第93章 管家,牛頭和半身人(2/2)
「您也知道,這個世界上,生計無著的賤民到處都是,只要給他們一塊能種植糧食的土地,哪怕再貧瘠,他們也會像追逐腥味的螞蟻一樣簇擁在您的腳邊。」
「如果一塊無主之地上連賤民都留不住,要麼是土地上有著強大的魔獸,要麼,就是那裡根本產不出能活命的資源。」
「額……瀚海領就是這樣一塊爛地,那裡除了流動的沙子,就是板結的鹽鹼地,連最頑強的棱皮樹都只能零零星星的存活,人,根本活不下來。」
「所以,不管給出多少許諾,那些賤民也很難相信。」
「想必您也知道,許多年前的上一位領主,用金錢和糧食把賤民騙到領地上,幹完了苦力之後,再宰了當做口糧,實在是把那裡的名聲弄得太壞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
壞消息被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固然是讓他的心情壓抑,這位水平能力都出類拔萃的管家,一口一個賤民的稱呼,則是讓他心裡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舒適感。
在離開了翡翠公國的城主府之後,失去了伯爵光環的加持,他又一次產生了那種糟糕的感覺。
一種與佩文離去後,在逃亡小隊中如影隨形的疏離感,一模一樣的感覺。
因為沒有了背後的支撐,下面的人,對他的尊重明顯流於表面。
作為一名領主,自己缺乏顯赫的名聲,沒有拿得出手的背景,似乎有的只是錢。
但錢,是很難買到發自內心的尊重。
陳默有時候都不願意打開【類人生物微表情分析儀】,因為在那些恭維和陪笑背後,是更多暗戳戳的譏諷嘲笑和冷眼旁觀。
在這個隊伍里,不管是這位拿著自己的錢財的赫蘭管家,還是那個受著自己的控制的老銀鎧林恩,都或多或少有著這種苗頭。
【類人生物微表情分析儀】沒有給出負面反饋的,只有那個牛頭人銀鎧戰士。
牛頭人的表情分析不出來嘛。
相處的久了,陳默就知道,這頭牛……這位牛頭人是真的憨。
因為這傢伙報出來的名字又長又難記,其中還夾雜了一串的象聲詞,發出來大概就是「哞哞嚕嚕·強大的撼地者·摩天嶺卡卡瀰瀰家的第三個雄性·家在雷霆崖·草場很大·很長很大的角·山岩之蹄……」
雖然聽起來很威武雄壯,但陳默總覺得有一種男性相親時候,把資料全部亮出來的卑微感。
陳領主幹脆把這傢伙叫做憨牛。
讓憨牛吃飽之後,他大概是整支隊伍里唯一一個真心實意、毫無保留地將陳默奉為「領主大人」的存在。
其他的傢伙要麼是薅自己一把準備跑路,要麼是等著一年的約定到期各奔東西。沒人看好瀚海領的未來,自然也沒人看好自己這個非正統貴族領主的前景。
陳默知道恩威並濟的道理,但對於年輕的他來說,達到這種統御力,還是太難了。
就在話題又一次陷入尷尬的沉默之時,車外驟然響起一片驚呼,緊接著是半身人廚子那標誌性的、尖利而狂躁的吼叫,劃破了營地的祥和。
等陳默和赫蘭趕到現場的時候,看到臨時搭建的灶台旁一片狼藉,矮小的半身人廚子正從他的專用高腳凳上跳下來,手舞足蹈,激動得圓滾滾的肚子都在劇烈起伏。
「喔,領主大人,管家大人,這不關我的事,是那頭牛,那頭蠢牛,喔,玉米和爐火之神在上,它居然打翻了我的調料!」
「喔,它把一切都搞砸了,那是我從天穹藍燕城花大價錢買的,喔,十二種,整整十二種調料!」
「這是場災難,喔,完了,沒有調料,我沒辦法做出任何一樣可口的東西了,可憐的半身人,我還不如死掉!」
半身人的身高只有普通人身高的一半,在高達兩米半的牛頭人戰士面前,說跳起來能打到膝蓋,那是一點都不誇張。
這傢伙不得不藉助那張高腳凳上躥下跳,聲嘶力竭的對老牛發出聲討。
或許也是轉嫁一下被赫蘭管家訓斥的憋屈。
憨牛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碩大的眼睛裡透著些許驚恐。
這段時間,對於憨牛來說可以算的上是神仙日子。
雖然身為銀鎧,實力可以說是低階傭兵的頂流,但是一個獸人在人類社會中討生活,不受騙上當,那是不可能的。
具體被騙過多少次,已經記不清了,總之只要手裡存下超過兩個銀幣,那就必然會莫名其妙的消失。
有時候是不小心碰壞了別人昂貴的物品,雖然到底是誰碰了誰總是有些搞不清楚;有時候是無意中頂穿了別家寶貴的帳篷,雖然是對方熱心的招呼,而且憨牛感覺似乎是什麼東西主動掛上了自己的長角……
最慘的一次,是在某場叢林戰鬥中釋放戰爭踐踏技能時,不慎踩到了另一個傭兵的腳面。
那次是真的,對方傭兵的腳都平了,像一張攤開的餅。
賠償之後,憨牛整整啃了大半年的青草,所有給傭兵團打的工都被拿去償還這次傷殘補償了。
雖然憨牛也覺得不太對,但對於「利息滾動」這種東西,憨牛完全聽不懂也算不清,只能聽從團里的安排。
要不是後來被強行徵召進了軍隊,到現在應該還在還債呢。
被賣進了這位新的,年輕小領主的隊伍,憨牛第一次可以放開了吃,想吃素吃素,想吃肉吃肉,吃到飽吃到撐,領主都只會笑眯眯的說一句:「夠了沒?不夠再來點!」
憨牛是憨,但不是傻,它能感受到領主對自己獨特的喜愛。
因此,他幹活乾的格外賣力,哪怕自己是隊伍里實力最強的戰士,隊伍安排給自己的老是一些髒活累活,他也任勞任怨。
這一次,他又被輪到了收集柴火的苦力活。
結果,就在自己把一大捧砍斷折好的木柴送到半身人廚師的大灶前的時候,因為一個不小心,木柴的末端掃到了半身人的工作檯。
接下來,就是半身人歇斯底里的呼喊。
聞訊而來的傭兵迅速開始了圍觀,憨牛從他們眼中看到了幸災樂禍的調笑。
大家都成了寄人籬下的奴隸,那麼看到別人倒霉,也是一種開心。
一向不問世事的唐斯大師都湊了過來,不遠處,領主和管家也在走過來。
憨牛覺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這才吃了幾天的飽飯,又要啃青草還債了嗎?
不對,自己現在是奴隸,根本就沒有工錢,連還債的資格都沒有。
憨牛覺得一種某名的恐慌攥住了自己。
就好像很小很小的時候,自己練習戰爭踐踏時不小心撞塌了屋子,半個部落的人都看著自己的老爹光屁股壓在老媽身上時……
父親那混合著暴怒、羞恥和「你小子死定了」的恐怖眼神,帶給自己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抑制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