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夢醒時分 白鹿生機(1/2)
從螢光蠶的夢境出來,老白的臉色上蒙了一層重重的暗色。
一種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疲憊與灰敗,就如同是老宅子翻新時,往牆上粗暴地披上了一層粗糙的泥灰。
癱坐在那把黃花梨的官帽椅里,呆呆的緩了好一陣之後,老白提出了辭職。
圍在他身邊噓寒問暖的陣營骨幹們一下子就炸了。
所謂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在東夏歷史的斗將舞台上,領頭的旗幟一倒,整個陣營便常常如流沙築成的堡壘一樣,頃刻間分崩離析,其實政治也是如此。
陣營的二號人物,此刻幾乎是半蹲半跪地挨在老白腿邊,雙手死死抓著老白那隻冰涼的手,仰著臉,脖子上青筋暴起,說話時已然有了些字字泣血的味道。
「爭不過————爭不過便爭不過罷了!咱們這次不行,未必往後就沒機會了!何至於此,何至於就到了要辭職這一步?」
老白的眼神有些縹緲,過了許久,那視線才從遙不可及之處一點點收回來,慢慢地,艱難地,重新有了些焦距。
面對老友聲淚俱下的勸說,老白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你們————不懂!」
「若是秦會之能在風波亭前,看一眼身後千年事,看一眼那跪了千年的銅像,他還會主持冤獄,力主求和嗎?」
「若是東林那些自命清流的諸公,親眼得見神州幾百年陸沉的慘相,百姓豬狗不如,山河破碎飄零,他們還會輕飄飄地附和那句「寧亡於清,不亡於左」嗎?!」
「此事,我做不出來!」
這話說得極重,一下子戳中了這群自命為東夏干城的陣營頭領。
被一直奉為陣營第二代核心的中年人面色蒼白,囁嚅良久,還是問了出來:「老師,老師到底看到了什麼?」
老白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也知道,自己這一退,等於是親手打斷了在場所有人未來的前行之路,更是對整個陣營多年奮鬥的徹底否定,總是要給出一個交代的。
老傢伙抬起頭來,眼睛盯著屋頂,仿佛視線能穿透過去,看向室外浩瀚無垠的太空一般,口中緩緩說道:「我入螢光幻夢時,心裡帶著一份執念,你們都知道的,那便是傾東夏之力,開宇宙之門。」
「可帶來的,不止有土地和資源,還有連綿不絕的災禍!」
「繁星世界,便是架在我東夏前面的一道防火牆,繁星若在,藍星無憂,繁星若與我東夏失和反目,災禍降臨的,就是我東夏本土。」
「生靈塗炭,神州陸沉,你我這些人,堪比引辮子兵入關的那些傢伙了!」
「這不可能!」
西裝老者就是負責東夏的空間系靈能研究這一塊的,徹底打通兩界通道,已經成為了他的畢生目標和執念之一,此時此刻,他顧不上對自家陣營領袖的冒犯,悍然提出了質疑。
「若是我們能徹底掌控瀚海,完全可以動用兵力,將那邊打造成一個固若金湯的前線基地!到那時,進,可以攻取繁星作為擴張跳板,退,可以關閉通道而自守,怎麼可能會出現您說的這種無可挽回的局面?」
老白此時精神狀態很差,也沒計較他的冒犯,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遊子,是藍星前往繁星的唯一通道,遊子若失,我們去繁星的路就斷了。」
「可異界生物想來藍星,倒是不需要通過遊子,只要他們嗅到世界樹的味道,自然就能找過來。」
「在那幻夢之中,我等最後的抉擇,是自己砍了世界樹,切斷了一切時空聯絡,才留下一個滿目瘡痍,生靈塗炭的東夏。」
「對了,最後一批東夏種子,還是遊子跨界救援才保下來的。」
室內靜默了許久,一個聲音微顫著提出了疑問:「先生,這螢光幻夢,只是一場虛幻的夢而已。夢境千奇百怪,未必————未必就是真實的未來圖景。」
老白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我又不是三歲的娃娃,夢中自己如何思量,如何處置,我自己還能體會不到嗎?」
「夢是不是假的,我無法確定,我只知道若是真出現了夢中的場景,我一定會那麼做,也只會那麼做。」
「幻夢裡的那個「我」是真實的,我又憑什麼敢說,幻夢中的其他都是虛幻?」
「要拿東夏的未來去賭嗎?」
老白的這番話,算是蓋棺定論,徹底把前景給扣死了。陣營領袖已經徹底失去了心氣,這讓下面這幫人也只覺得烏雲蓋頂,萬念俱灰。
又是一陣令人室息的死寂之後,西裝老者嘗試了最後的掙扎:「既然已經感知了未來,難道就不能提前動作,將危險————提前些扼殺掉嗎?
一直在以各種頻率一小幅的、大幅的、低速的、快速的不停搖頭的老白,在聽到這話後,終於罕見地停了下來,然後,點了點頭。
「嗯,也有一條路。」
「提前砍掉世界樹,或許可以避免這般未來!」
好了,這下子,所有人徹底麻了。
老白辭職之後,陣營必然會被重創,也就是說,在場諸人的政治生命,即將遭受沉重打擊。
但砍掉世界樹可不同。
這棵樹的神奇之處,外面的人未必清楚,東夏的核心高層都心知肚明,毀掉它,可不僅僅是失去了一個風調雨順、諸邪不侵的防護,更是會直接影響到所有人的物理生命。
在場一票純純老朽,現在能如此精神抖擻,感覺再活個百八十年都毫無掛礙,所依靠的,正是世界樹的神奇生命氣息調理。
換句話說,一刀下去,東夏受到多大損失還不好評估,自己這幫老傢伙,怕是要立即躺倒一大片。
難怪老白徹底死心了。
進,是一條萬劫不復的絕路;退,是一條自掘墳墓的死路。
既不能名垂青史,又不得延年益壽,那這權勢,還爭個什麼勁?
於是,陣營內部的崩潰,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都要徹底。
自陣營首領以下,資深骨幹力量,超過三成提出了辭職,退休或養病的申請,還有一部分仍希望為人民、為國家服務,所以選擇縮起腦袋,保存有用之身,看看風向,先熬一熬時間。
而還有一部分,則是直接通過各種途徑和通道,開始了改換門庭的嘗試,以至於西裝眼鏡老者忍不住忿忿不平道:「若是把他們這個找路鑽營的勁頭用在技術研究上,怕是去繁星的時空通道早就被他們鑽開了!」
當然,隨著這批激進派全面投降,相對應的就是保守派的大獲全勝。
陣營一片喜氣洋洋,歡聲雷動。
大獲全勝!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快哉?
勝利者們迫不及待地開始劃分新的勢力範圍,準備接收「敵軍」的遺產。
然後,就在對手這「土崩瓦解」之際,李澤華指揮長,果斷拒絕了對方幾乎所有的辭職申請。
老李親自出面,好言勸慰,甚至在政治架構中,向對方許下了更大的權柄。
面對疑惑不解的顧黎揚,老頭也沒藏著掖著,直接給出了答案。
「你啊,還是太年輕。」
「老白是反對派,不等於反對派是老白,它代表的是一個聲音,一種思潮,一份利益「」
「只要我們還坐在這個位置上,反對派是一定會有的,沒了老白,明天會有老黃老黑,後天會有老藍老綠,總會有人站出來,挑這個頭。」
「老白這個人,有些私心,這不是什麼大事,誰沒有私心?」
「但他能看清前路之後,選擇守護全局,這就是大節無虧!」
「我把已經悟透了的老白弄走,再上來一批不知道什麼牛鬼神蛇,再重頭跟他們斗一遭,何苦來哉!」
「我已經想好了,現在這個局面,再好不過!」
李澤華敲了敲牆上的東夏全域地圖:「等我這個任期到了,就把指揮長的位置交卸給老白,讓他接著守個十年,既不用壞了規矩,也無需擔心再有什麼阿貓阿狗蹦出來惹事。」
「你知道,我們這幫老傢伙活的越久,下面有些孩子就會越心急,在這一點上,老白跟我們的立場其實是一致的。」
「一個舉了手的老白,可比一個退下去的老白,要有價值的多!」
於是,一場在外人看來註定要你死我活的政治風暴,就這樣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平息了。老白三辭,老李三拒,雙方又經歷了一回長長的、披肝瀝膽的溝通,最終冰釋前嫌,攜手共進。
至此,本次風波最大的受害者誕生了。
好吧,就是那些跑得太快、剛剛改換了門庭的「聰明人」。
夏月四年春日,白鹿平原上的花兒開得分外嬌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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