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東夏的困境 貝利亞的計劃 錨點城的神廟(2/2)
城中的富豪和勛貴都已經跑完了,留下的,只是這些走不脫,或者走了也活不下的普通人。
雖然貝利亞應該還能活很久,但是時間依然是非常寶貴的,若是慢慢積累名聲,擴大影響,最終達到自己的計劃需求,那這關聯到繁星藍星兩界的大事,還不知道要耽擱到什麼時候去。
他得抓緊。
錨點城位於兩片沙漠的夾縫之中,一條細細的河流從城西穿過,帶來了沙漠中最寶貴的水分。
也帶來了錨點城最兇殘的敵人。
血腥煽族一直在拼命控制周圍一切能夠得著的河道,通過對原住民展開屠殺、驅趕,最終獲得這些寶貴的水源地。
他們的坦克兵,距離錨點城已經只有幾十公里路程了,而提前以打擊邪惡分子的名義轟炸,是他們樂此不疲的,正餐前的開胃節目之一。
看到那些可憐的人們,在廢墟中抱著血肉模糊的孩子瘋狂哭喊,他們的心底會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渾身戰慄的舒爽和快意。
世間的侵略者,大抵如此。
貝利亞來的時候,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城市,城裡的這些人,也好奇的看著他。
這座城市似乎是建在一座巨大的石灰岩台地上,像一張平板的桌子截掉了腿,被擺放在沙漠的邊角上。台地的邊緣是天然形成的斷崖,斷崖下就是那道被城市視為生命線的河道。
再往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被熱風揉皺的沙漠。
城裡的建築大多是土黃色的,用夯土和石塊壘成,低矮而敦實。這裡不是沒有高樓,不過都被炸了,只留下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戶破碎的傷口。
城裡總共有七條街道,從城中央的舊市場廣場向四周蔓延,越走越細,越走越窄,像一棵倒下的大樹的根系,最後消失在城市邊緣的台地上。
街道的稱呼是本地土語,但是意思卻非常的高大上,有仁慈之路,有光明之路,似乎是居民以這種方式,期盼著神明會以某種方式來眷顧他們。
讓貝利亞特別關注的,是這裡有滿地的兒童。
在東夏,兒童已經成了稀罕物,但是在這裡可不同,灰撲撲的街市上到處都是小孩子。
他們像是從廢墟里長出來的菌子,一叢一叢的,帶著些泥土和硝煙的氣息。
大的約有十三四歲,小的看起來只有兩三歲,赤著腳或者拉著開口的破鞋,在破破爛爛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跑。
他們眼中滿是畏縮和警惕,但又奇怪地帶著幾分兇狠與蠻橫。
貝利亞的輪椅剛碾過「仁慈之路」的第一塊石板,孩子們就圍上來了。
這一瞬間,貝利亞仿佛回到了繁星。
這些孩子的靠近帶著一種動物性的試探,圍著,但圍得不是很緊,眼神在貝利亞一塵不染的長袍上來回打量,似乎是想找出他身上有沒有什麼放錢的地方。
他們就像是一群草原上觀摩腐肉的鬣狗幼崽,歪著頭,用那雙因為瘦削而顯得過分大、鑲嵌在臉龐上的眼睛盯著貝利亞,小心翼翼的縮短距離,繼而伸出一隻只沾著污泥的手,嘰嘰咕咕的用本地土語說著什麼。
擠的最兇狠,來到最前面的,居然是一個瘦得像豆芽一般的女孩,她的頭髮完全打結了,糾成一團一團的硬塊,上面沾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碎屑。一件比她身體大了三倍的成人罩衫套在身上,腰間勒著根繩子,勉強算是不掉下去。
女孩的袖子高高挽著,伸出的手臂上滿是結痂的傷痕,有的是擦傷,有的像是燙傷,似乎還有不少長長的劃傷,新舊疊加,層層疊疊。
她就這樣執著地伸著髒兮兮的手,指甲縫裡滿是黑泥。
「錢。」
她說的是白雕語,曾經兩代藍星霸主的語言。
「求求你,給我錢!」
說是求,眼神和動作可沒有一點求的樣子,因為她的帶頭,也因為貝利亞沒有第一時間呵斥和驅散他們,更多的孩子圍了上來。
他們形成了一個半圓,把輪椅和推輪椅的工作人員圍在中間。
這些孩子身上散發著一種相當怪異的氣味一灰塵、汗液、或許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
一個更小的傢伙,看起來可能只有兩三歲,鼻子下面掛著兩道已經乾涸的鼻涕痕跡,從人縫裡鑽出來,抓住了貝利亞的輪椅扶手。
這小傢伙大半身子光著,只穿了一條開襠的褲衩,裸露的肚皮鼓鼓的,像一面被撐薄的小鼓,上面爬滿了青色的血管。
他仰著頭看貝利亞,嘴裡啊啊啊的喊著,似乎還沒學會說話,只是本能的跟著這些孩子一起乞討。
貝利亞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身後推著輪椅的,是幾位彪形大漢的話,這些孩子可能就要動手搶一搶自己這個殘廢了。
翻譯彎下腰,低聲地解釋道:「他們在要錢,要吃的————」
貝利亞點點頭,小聲叮囑了一句,隨後護衛直起腰來,用本地語大聲喊道:「我們需要一個人帶路,去阿波里姆匯經殿。」
「兩張大餅,或者一張五十塊的沙姆第納爾。」
孩子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同時又帶著明顯的畏懼。
小傢伙們相互推搡了一番,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男孩站了出來。
他的上衣是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成人T恤,下擺拖到膝蓋,領口歪歪地掛在一邊肩膀上,露出嶙峋的鎖骨和肋骨。
褲子倒還算是基本完整的,不過看起來像是女褲,膝蓋處破了兩個洞,露出同樣嶙峋的膝蓋。
兩隻光腳在灰撲撲的地面上不安地交換著重心,腳趾頭分得很開,像一隻小獸的爪子。
「那裡很遠,很危險,先生,兩張大餅不夠,你要給十張才行!」
護衛毫不客氣地揮了揮手:「那就走開,我們自己去!」
「八張————六張————五張!」
「最少要五張,要先給,我帶你們去,那裡很難找的,路都被炸壞了,不是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男孩說話的聲音很大,但語氣里卻沒有多少底氣,嘴裡絮絮叨叨的時候,眼睛甚至不敢看貝利亞,而是看向旁邊的同伴們,似乎要從他們那裡找一點勇氣。
貝利亞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給!」
一個大塊頭的黑皮肌肉護衛站了出來,從背包里掏出一袋大餅,應該是不止五張,不過也沒再計較,而是連袋子一起遞了過去。
瞬間,孩子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十幾雙手瘋狂地向前伸出,那個穿開襠褲的奶娃娃被撞倒了,但卻沒有哭,而是用力扒開擠過來的大孩子,發出了更大聲的咿咿呀呀的喊叫。
一雙大手攔住了即將踩到小傢伙身上的腳。
這是一名貝利亞的專屬護衛隊長,看起來是東方人的樣貌,一身迷彩的西式軍裝,最惹眼的是他從裸露的脖頸位置一路爬到腦門上的刺青花紋,看起來很有幾分猙獰。
他單手拎起那個小傢伙,像拎一隻小貓一樣放到一邊,然後橫過身子,擋住了湧上來的孩子們。
貝利亞此行,帶著三名不同樣貌的東夏護衛,又僱傭了一隊白皮和黑皮混雜的傭兵,有這些凶神惡煞的傢伙在,本地的成年人都不敢靠近,圍過來的都是這樣懵懵懂懂的孩子。
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們故意放這些孩子過來試探,畢竟,在這個已經被屢屢轟炸,隨時可能被侵占的城市,這樣一批外地人實在太扎眼了。
護衛隊的大塊頭們控制住了現場秩序,約定帶路的大男孩把一半的大餅分了出去,又將剩下的幾塊交給了一個大孩子,似乎是讓他送回家去,然後在小傢伙們驚疑不定的眼神中,帶著貝利亞朝向城西走去。
走出一段,貝利亞又忍不住回頭,目光在那些舔著手指的娃娃的身上久久停駐。
「盧先生,黃昏之塔的典籍上說,世間一切的苦難,都源於不公的神明,源於不義的職業者。」
「這沒有神明,也沒有職業者的世界,他們的苦難,又是源於什麼呢?」
貝利亞口中的盧先生,就是本次隊伍的隊長,曾經在烏冬佛國金剛現世,又在蓮花之地晉升明王的,東夏第一符文薩滿戰士盧愷。
現在,他又要換個教派了。
這位護衛隊長摘下軍帽,用手抹了一把光禿禿,汗津津的腦袋,用嫻熟的蓮花地方語回道:「所以,是你們那黃昏之塔的典籍有問題!」
「其實,貝利亞見證,答案已經在你心裡了不是嗎?」
阿波里姆匯經殿,曾經是一座規模宏大的神廟,在鼎盛時期,它的尖頂之下曾經匯滿了來自各方的信徒。
在傳說之中,至高神座下的先知曾經路過此地,並短暫駐留,留下了一行啟示文字,後來的信徒追隨先知的腳步,在此建立起了第一座紀念堂,並逐漸擴建為遠近聞名的阿波里姆匯經殿。
不過現在,這裡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血腥煽族的那位混沌首領宣稱,這裡被對煽族不友好的抵抗勢力用作軍事用途,於是提前執行了「防禦性進攻」,用數枚航彈直接摧毀了這裡。
這裡的人和這裡的建築,都是如此的脆弱,千里萬里之外,某個西裝革履的傢伙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說,這裡有「恐怖分子」。
於是航彈從天而降。
這裡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恐怖分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他們的教育水平太差了。
他們只能告訴那些娃娃,水從河道里來,餅從麥子裡來,孩子從女人的肚子裡來,而死亡————隨時從天上落下來。
這就是他們的命!
貝利亞抵達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座宛如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屍骸。
主殿的穹頂已經完全塌陷,像被人用巨錘從正中央砸了下去,碎成數十瓣的拱頂殘骸歪斜地插在廢墟里,斷裂處的鋼筋扭曲著伸向天空。
彈坑到處都是,大的直徑超過十米,小的密密麻麻,像激素紊亂的青春期孩子的臉。
風從彈孔里穿過,發出風笛吹奏般的嗚咽之聲。
在那些斷壁殘垣之中,還依稀能看到一團一團紅色的血跡,大部分已經發黑了,滲進了石頭的紋理里,仿佛是這片土地原生的胎記。
阿波里姆匯經殿被轟炸的當日,這裡至少死掉了八十多名信徒,原本匯經殿的神職人員更是全軍覆沒,後來,正在廢墟上搜尋遺體,救助傷員的隊伍又被轟炸了一次,民眾、醫護、記者,屍橫遍地。
這裡,終於成了徹頭徹尾的死地。
輪椅碾過地上的碎石和碎玻璃,發出細碎嗶嗶剝剝的破裂聲。
貝利亞被推到廢墟中一塊隆起的高處,緩緩轉過身來,對著站在匯經殿邊緣不敢靠近的孩子說了句話。
「去吧,告訴他們,一個神明卑微的僕人,先知的使者,受遣的見證,將在此傳播至高神的榮光。」
「願神明賜予你們今世的美好,也賜予你們後世的美好,保護你們免受諸般磨難!」
很快,一個自稱【受遣的見證者】,來到神廟的消息,在錨點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當然,大家其實並不太相信,不過信不信都沒關係,那片被炸爛了的廢墟,誰愛去誰去。
宗教信仰這個東西,你要說大家都深信不疑,那未免太小看人性了,很多時候,它只是一種無奈之下的寄託。
畢竟事實已經無數次證明,神明無法對抗炸彈和飛彈,整個五海之地血流成河,死者都是神明的信徒。
繼續相信,是因為他們各有所求。
有人希望神明庇護,擺脫現實的苦難,期冀美好的來生;有人利用神明的名義,攫取供奉的錢財、資源和利益;有人惡行累累,用虔誠當做藉口,找一點內心的減壓和補償;當然,也有人是為了追尋現實中求而不得的,內心的安逸和平靜。
所以,貝利亞這個【見證者】,光掛個名頭可不行,得要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比如,最最現實的,施粥。
哪怕在和平年代,這裡吃不飽飯的也大有人在,為了大餅的價格上漲,人民可以毫不留情地拋棄他們懦弱的首領。
所以,當貝利亞在阿波里姆匯經殿的遺址上搭起了大鍋,用從恆河蓮花聯邦買來的糧食熬成粥飯,很快就吸引來了許多「信徒」。
在沒吃飽之前,糧食比經文更有力量。
在此期間,貝利亞開始了他的布道。
見證者說,神明之所以無法庇護他的子民,是因為這個時代,是一個諸神黃昏的時代。
見證者說,神明時刻關注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關注著他的信眾和子民。
見證者說,神明安排黃昏的使者來到這裡,要重建黃昏之塔,聆聽大地的哭泣。
見證者說,他將驅散所見之處的苦難,為信徒,尤其是那些年幼懵懂的信徒,帶來溫暖與安寧。
貝利亞的布道儀式很簡陋,但是姿態極盡神秘和優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會微微仰起頭,自光投向遠方,像是在注視著遙遠天際的神明啟示。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長髮和長須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貝利亞的聲音不高,也不用任何擴音設備,但每一個字都能清清楚楚送到眾人的耳朵里。
他用的是嫻熟的本地語,話語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在吟誦一首古老的詩歌。
作為一個資深老牌「忽悠」,正宗黃昏塔主,貝利亞無論是語言、風姿還是儀態,都無時無刻不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神棍感」。
而他每次在布道現場釋放的寧神法陣,很快就讓許多人堅信,他是真的神明使者。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眩暈,不是疲倦,而是一種從身體內發散出來的、
足以熨平心情的安寧。
就像是在風雨交加的夜晚,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聽著若隱若現的心跳聲安然入睡。
在這個隨時可能降臨炸彈,遭遇死亡的城市裡,這種感覺,讓越來越多的人堅信,這真的就是神明的指引。
得益於自媒體的發達,短短的時間內,消息就擴散了出去。
毫不意外的,引來了諸多宗教界人士的關注和極大不滿!!!
哪裡就出來一個見證者,還受遣的見證者?僅次於先知是吧,這不是要來爭奪咱們的釋經權?
再說了,這傢伙居然就那麼停駐在匯經殿的廢墟上,搭著簡易的帳篷傳道,你居然不重建神廟?
不重建神廟,怎麼收受供奉?
不收受供奉,神職人員怎麼供養?
神職人員得不到供養,難道要大家為愛發電嗎?
當然了,事是這麼個事,話不能這麼說,各路神職人員批判的重點,還是用他們的教義,去駁斥貝利亞這傢伙荒唐的教義。
一個殘廢的瘋子,拿出一個諸神黃昏的胡言,這不妥妥的邪教嘛。
雖然貝利亞布道中顯露的神跡越來越多,影響越來越大,但是,最不相信神跡的,還真就是這批神官。
神究竟是怎麼回事,別人不知道,我們這些「離神最近」的人還能不知道?
就在這樣的一團紛亂之中,眼看著這個所謂的黃昏之塔影響越來越大,已經開始從錨點城向周圍擴散,某些人徹底坐不住了。
試圖過來搗亂和搞破壞的不是沒有,但是,貝利亞身邊雇來的黑白混合傭兵團可不是吃素的。
至於這些傭兵是否忠誠?
貝利亞可是真正的黃昏之主,除了頭上的東夏爹,誰能對他不忠誠?
在幾次陰謀計劃失敗之後,一部分至高神的神職人員,選擇了最惡毒的招數,鼓動血腥煽族出手。
理由嘛————
煽族出手,還要什麼理由,只要不是自己人,那就隨便殺唄。
宗教這個東西,從來都是煽族用來掠奪和屠戮的藉口。
我搶你,是因為這是神明給我的應許之物。
我殺你,是因為神明讓我對你施加懲罰。
神明昭示,除了偉大的煽族,其他都不是人類,而是牲畜一般的存在,殺戮並無任何罪孽。
這麼好用的神明,怎麼可能有什麼【見證者】的存在?
就這樣,在又一次發動對周邊國家的轟炸時,一架飛機順便拐了個彎,朝著這片已經是廢墟的神廟上空飛來。
而在飛機轉向的一瞬間,東夏遊弋在臨近海域的,頭上頂著一排大包的電子偵查艦,立刻捕捉到了異常。
當聽到耳機中傳來警報聲的時候,貝利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黃昏之主輕輕抹了一把花白的鬍鬚,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總算,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