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藍星慈航 解剖台上的宿主和幼體(2/2)
越重要的生物體,檢查的流程就越長,越繁瑣。作為唯一的一份人形宿主,加上分離出來的囊寄幼體,軍方那邊肯定是要仔仔細細,來來回回核查好多遍,還要靜置觀察一段時間。
所以,沈院士不得不先從放出來的個體中,隨手撈了一隻「工蟻」,先切了起來。
這隻工蟻體長大約七點七二米,屬於已採集樣本中的中等偏下體型。即便如此,當它被工程機器人從檢驗倉庫中拖拽出來,放置到專用的軌道推車上時,那龐大臃腫的身軀,依舊給在場的人帶來了不小的視覺衝擊。
在將它推上十六號超大型生物解剖台之前,光是做表面清潔和菌落檢查,就花了整整三十分鐘。
助手一邊操作著採樣探針,一邊報出數據,「體表黏液,弱酸性,PH值五點七左右,含有三種溶菌酶和蛋白酶。」
「這東西就算死了,似乎對大部分細菌和真菌都還有極強的抑制效果,這大概就是它能長期待在那座————呃,環境極其糟糕的巢穴里,也不怎麼講衛生,但是卻活的很滋潤的原因。」
「繼續。」
沈院士為了等那個隨時可能出來的特殊實驗體,這一場沒有選擇親自操刀,而是站在了解剖台旁邊,目光順著工蟻那臃腫的、布滿褶皺的軀體來回掃視,一步步下達操作指令。
「先取甲殼樣本,注意別破壞分層結構。」
工蟻作為輔助生產管理型單位,甲殼肯定比戰鬥型生物的差得多,但這並不意味著脆弱。事實上,為了切開這玩意,解剖手術室還是動用了高壓切割。
順著工蟻背部那條顏色最深的甲殼邊緣走刀,很快,一塊巴掌大的甲殼樣本被取了下來。
在電子顯微鏡下,甲殼的斷面呈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多層結構。最外層是高硬度的角質化層,中間是類似於膠合板原理的、纖維走向相互垂直的幾丁質層,而最內層,則是一種蜂窩狀的、充滿了微小空腔的緩衝層。
「」我怎麼感覺,這思路跟我們的複合裝甲幾乎一模一樣?」
材料組的研究員搖搖頭:「還是有區別的,不抗火!」
「————誰家生物甲殼是天生抗火的啊,自然界裡就沒有這個需求好吧。」
「別跑題。」沈院士敲了敲台面,「繼續往下切。」
沿著甲殼的縫隙繼續深入,剝開工蟻那層厚實的外皮,當腹腔被完全打開時,一股混合了多種酸味的複雜氣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手術室,強力的通風系統一時都驅散不了。
老太太一下子來了興趣。
她指示操作員用內窺鏡掃了一圈,隨後索性直接上手,帶著特製多層手套的手直接探進了工蟻的腹腔。
「這裡。」她的手指觸碰到一個鼓鼓囊囊的、占據了腹腔近四分之一空間的囊狀器官「取樣。」
這個被臨時命名為「研磨囊」的器官,內壁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質地堅硬的角質齒,這些角質齒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尖銳的刺狀,也有鈍圓的磨盤狀,它們層層疊疊地排列著,構成了一副天然的、精密無比的研磨工具。
囊腔中,還殘留著大量尚未消化完全的、呈現糊狀的混合物。
經過快速檢測,其主要成分包括少量的纖維,一定數量的人體組織,以及少量其他食物的殘渣。
「這是————胃磨?」
「有點像,但不完全一樣。」
沈梅院士用鑷子輕輕撥動著那些角質齒,撥開它們連接處的肌肉組織,「你看這個,這些角質齒的根部,連接著極其發達的獨立肌束。這意味著,這傢伙不僅能依靠囊壁整體的蠕動來研磨,甚至能控制單個或某幾個區域的角質齒,進行主動的、精細化的切割和定向打磨。」
「最關鍵的是,這個囊壁的內膜是完全封閉的,看不到任何吸收營養的絨毛或孔洞。
也就是說,這個器官只負責物理性的粉碎和打磨,不參與任何化學性的消化和吸收!」
「所以,這東西就是個活的榨汁機,或者球磨機?」一個研究員忍不住嘀咕。
「可以這麼說!」
刀口繼續向下,在研磨囊的後方,剖開了一根粗壯的、管壁極厚的管道。
這根管道的內壁,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如同刷子般的纖毛。纖毛的排列方向高度一致,全部指向管道的出口。而在管壁的肌肉層中,檢測到了極其發達的,呈螺旋狀排列的環狀肌和縱行肌。
「研磨囊負責破碎,這根管道負責輸送。通過纖毛的定向擺動和管壁肌肉的節律性蠕動,將研磨好的糊狀物,定向地輸送到它需要去的地方。
「關鍵是,這些管道中還是沒有吸收結構。」
沈梅摘下手套,「一整套專業化的、活體的物料預處理與輸送系統。單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設計得非常精妙,簡直就是一個被高度特化的食物加工器官集合體。」
「除了這套消化輸送系統,它的肌肉系統、神經系統、感知系統都比較原始。腦容量有限,眼睛退化明顯,力量不大,缺乏續航,只有速度還算馬馬虎虎。」
「最核心的要點在於,它吞噬食物,但自己不吸收,而是完全加工處理之後,輸送給巢穴。」
「巢穴再將這些營養物質進行二次分配,其中絕大部分輸送給需要的生物,比如說囊寄幼蟲的宿主,再比如護衛巢穴的十八足蟲。」
「剩下一點殘渣,分給這些工蟻」,滿足它們的基本生存所需。一旦離開了巢穴的反向供養體系,它根本活不下去。」
「嘖嘖!」
「自己製造出了最多的營養和能量,到頭來只能分到一點點殘羹冷炙,還要看別的東西臉色。」
沈院士略帶遺憾地搖了搖頭。
「「工蟻」這個名字倒是沒取錯,也是個————可憐的打工仔!」
兩天的時間,在忙碌和等待中轉瞬即逝。
終於,軍方那邊傳來了消息,那具編號為M0001的人類宿主,和分離出來的囊寄幼體,通過了所有的安全檢查,正式移交給研究所。
六號手術室,燈火通明。
那個從巢穴中取出來的大男孩,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手術台上。
他看上去大約十三四歲,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寄生狀態,讓他的身體顯得相當瘦弱,皮膚是長期不見天日的蒼白,脂肪層消耗殆盡,讓皮層緊緊貼在了骨骼上。
他的表情,還存留著一份極致痛苦的猙獰。
他的胸口,那個曾經被囊寄幼體撕裂的傷口,蓋著一塊白色的方巾,方巾的中央微微凹了下去,大家都很清楚,那中間是一個空洞。
幾乎整個研究所,各個科室的負責人和頂尖專家,都以各種名義「擠」了進來。雖然主刀搶不過沈院士,但是誰也不能放過這個圍觀的機會。
資料已經被反覆看過很多回了,但親眼目睹,依舊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衝擊。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集中在了這個男孩身上。
三號科室的首席搶了第一助手的位置,二助和三助也分別被四號和一號科室的領頭人占去,最荒唐的是,明明是解剖一具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屍體,根本不需要麻醉醫生這種崗位,偏偏七號科室的主任,硬是託了好幾層關係,掛著「麻醉師」的名號,理直氣壯地混了進來。
其他如器械護士、巡迴護士、設備操作員、現場記錄員、生理檢驗員、化學檢驗員,以及攝影、錄像、收音、燈光等崗位的人員————
一眼看去,全是生物學界和醫學界鼎鼎大名的人物,這會兒囊寄幼體要是蹦起來大開殺戒,整個東夏學界都得來一場大地震。
白布掀開的時候,儘管大家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但是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
整個胸腔之內,本應占據中心位置的心臟、肺葉等主要器官,全部被擠壓到了底部和邊角。它們萎縮、變形,可憐兮兮地擠作一團。而在胸腔的正中央,是一個觸目驚心,邊緣光滑的巨大空洞。
旁邊作為對照體的囊寄幼蟲本體,此刻正蜷縮在一瓶液體中,身體捲成了一個小球。
對比照片和視頻上的樣子,它的體型比寄生在宿主體內時明顯縮小了一圈,體表的顏色也從那種微微發亮的深色,變成了一種黯淡的灰白。
人體這邊的解剖工作,其實沒什麼太多的發現,絕大部分發現,瀚海那邊都已經做了詳細的記錄。
「胸腔內部結構偏移明顯,心臟、雙肺、以及部分消化道上段,均被擠壓至胸腔後位及兩側。」
「器官整體目測形態基本完整,但體積較正常標準顯著偏小,有明顯的長期受壓後萎縮跡象。各器官之間的正常生理位置關係已顯著破壞。」
沈梅院士的手非常穩定,鑷子夾起覆蓋在內臟表面的一層物質。
「殘存的器官表面,覆蓋有一層半透明、韌性較強的生物膜,初步判斷為寄生體遺留的防護」組織,避免寄生體的動作傷害到脆弱的內臟器官。」
沈院士嘆了口氣:「這些怪物,寄生的還挺用心————」
幾分鐘後,這層用來緩衝和固定的「襯墊」,被小心翼翼地剝離,露出了下面的臟器。
幾乎所有的臟器表面,無論是心臟、肺葉、還是萎縮的胃和肝臟,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尖大小的,幾近透明的微小孔洞。
這些孔洞是如此之多,如此之密,以至於讓這些器官的表面看起來像是一塊塊被蟲蛀過的,千瘡百孔的朽木。
眾人立刻明白了,曾經在影像資料里看到的,連接著囊寄幼體和男孩身體的那些如同植物根須般的觸管,在越過隔膜之後,再分散成無數更加細小的分支,從這些微小的孔洞中穿透進去,最終深深地鎖在男孩的身體裡。
兩小時十五分,對宿主男孩的身體解剖結束,所有被切開的部分,被細緻地分門別類,浸泡在特製的保存液里,貼上標籤,送入樣本庫。
接下來,輪到囊寄幼體了。
兩名助手的工具左右發力,將這個皺巴巴的肉團給強行拉開。
沈梅院士親自主持,鋒利的手術刀沿著幼體側面那條顏色略淺,質地相對柔軟的側線,穩穩地切了下去。
刀鋒划過,灰白的皮肉向兩側無聲地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