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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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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作品》2025年第11期。

潦草之作,一篇非常簡單、易懂和普通的小說,感興趣的可以看一看,以下為正文:

十二歲的時候,我突發奇想地想要做一個不會說謊的人。

嘴裡全是實話,任何人都不會懷疑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的真實性,每一口唾沫都貴比黃金。

這種想法或許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在我無所事事的童年時代,隔幾天就會有一個類似的想法出現,發誓不會再跟母親說一句話,不會再吃家裡的一口飯,不會再跟周圍的人說一句話,這種慪氣的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這一次,我知道,我要玩真的了。誰也別想從我嘴裡再聽到一句謊話。

那個我早已遺忘具體細節的下午,最後一節課即將放學的時候,我把不說謊這三個字刻在了我的桌子上。如果學校的桌椅至今都沒有更換的話,它應該還在那裡,跟更早的那一批人的各種荒唐話親密地擠在一起。

關於那節課我的記憶不多,只記得不說謊的左右分別是「zy我喜歡你」和一個惟妙惟肖的王八。前後則是那幾年很流行的傷感小語錄,字刻得歪七扭八,遠遠比不上我精心銘刻的那三個大字。小學六年級那一年,我坐在那張刻滿了字的課桌前與垃圾桶為鄰了好幾個月。

我小學的成績還算不錯,個頭不高不矮,跟別人也能好好相處。但每一次定期換座的時候,班主任總會當著全班的面宣布一件事,她說:二狗就坐那,其他人先出去等我喊了再進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外號,也不知道她到底從哪裡得出來我跟這個外號很匹配的結論,只知道她是最先這麼叫的。

而一旦我與班級里的其他人發生爭執,別人總愛用這個莫名其妙的外號來打擊我。時間長了,我對這個外號自然而然就免疫了,無論是誰喊我都能笑著回上一句,我說:我操你媽。

對方一旦不服氣,從各種地方學來的污言穢語就會一股腦兒地從嘴巴里冒出來,直到上課鈴聲響起,這場不知從何而來的爭執才會無疾而終。我在這方面的詞彙量相當豐富,有時候說出來的話甚至會讓我自己都感到大吃一驚。但有些話你不得不說,就像有些架你不得不打一樣,結果往往未知,能做的就只有行動。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班主任為什麼會給我這樣一個外號。在全班都在去他的補習班補習的時候,我每天一放學就背著書包往家裡走。經過小學學校門口那條街的時候,每一個攤位我都會快速的瞥上一眼,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小玩意在我的眼中短暫停留,然後就腳步匆匆地走過。

偶爾它們也能停下來,經過我的一番精打細算之後,它們就能帶著難得的快樂開始新的旅行。我一共要走一個小時才能到家,這期間沒有其他人與我同行,

我一刻不停,低頭走過一個又一個人。途經五條小路和兩條長得不行的大路,按照早已養成的習慣儘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等到天空逐漸泛灰的時候,我的家就到了。我爺爺正在大路的盡頭等著我。

因為總是低著頭的緣故,我不大記得起路上都有什麼固定的人或者其他事物。

到了今天,這些人和物全都換了另外一副模樣,路倒是沒有太大的變化。多年以後我依舊能輕易地穿行在各種小道之間,然後找到回家的最佳路線,只是已經沒有太大的必要。歸鄉和回家的路一樣,都是天空慢慢泛灰。

上學回家,我走的都是相同的路線。有時候運氣好才能搭上別人的順風車。

那天我回到家後,決定先在我爺爺面前不說謊,當他把飯菜端到桌子上之後,我直接把筷子摔在了不太乾淨的桌子上,沉悶的聲響直接就把我爺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我說:爺,這東西不是給人吃的,我要吃肉。他聽完後,先是瞅了我兩眼,接著把碗猛地往桌子上一砸,桌面震顫,湯汁飛濺,他說:滾去吃狗屎!找你那不知道死哪裡的媽去,還有你那吃國家飯的爸,再摔筷子把你送進去跟他一起吃牢飯。

我說:爸說了,吃國家飯要挨打,而且根本沒有肉,天天土豆大白菜清湯寡水,我想吃肉。爺爺又瞪了我一眼,說:滾蛋,少給我添亂,想吃過兩天再說。

我說:行,說好了,過兩天吃不到,我以後天天讓你吃土豆大白菜。他說:你是國家?筷子擦擦吃飯。

在爺爺這裡取得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勝利給了我堅持不說謊的信心,從那以後,我就努力做到不說謊,有時記得,有時忘了,有時話說到一半才想起來,後來才慢慢習慣。

但不說謊這件事並不像我想的那麼波瀾壯闊,或許這跟我比較沉默有關,基本上不跟其他人有太多交流,不說謊這件事的影響也就無從談起。不過即便如此,還是對我在學校里的生活產生了一點影響。

我那個年紀,正是身邊充斥著無意義的謊言的時候,說話簡單、衝動,全憑心意,有時只是為了較勁,更成熟一點的人則不同,他們大多只把謊言用在刀刃上,用在能讓謊言最有用、最有效果的時候。

因此在我那些同學面前不說謊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最壞的情況也就是讓對方大為光火,給我來上兩拳。前桌的李雨天就這麼幹過。他個頭比我稍高一些,人瘦的像根木棍,整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無所事事,唯一的樂趣就是跟別人講話,只要跟他做過同桌的人就沒有不煩他的。

愛跟人說話不是什麼不能理解的事,但他往往說著說著就忘乎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使他一戰成名的還是開學後不久的下午最後一堂課。班主任正拖堂講述她曾經那段難忘的歲月,夕陽的餘燼透過窗戶灑了進來,教室里一片死寂。

班主任說: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回家後從來不出去玩,先是寫作業,

接著預習功課,然後就去看書,看那種名著,字多頁厚,每行字都需要細細琢磨。說著說著,原本情緒還比較高漲的班主任驟然停了下來,李雨天那偷偷摸摸卻又蘊含著某種激情的聲音就徹底登上了本屬於班主任的舞台。

他說:我家狗可能生了,一窩直接生了六個,個個都跟它們的爹長得不一樣,可我們那除了那一條狗是公的以外就沒有別的公狗了。我對這個話題極感興趣,心想難不成是人幹的?我無意中似乎在書上看過此類故事。

可教室里除了李雨天沒有一個人敢講話,班主任在講台站了幾秒,接著就大步朝李雨天走了過去,像夜晚一樣遮蔽了殘存的夕陽,然後李雨天就挨了兩記突如其來、結結實實的嘴巴子。

班主任說:你爹媽就是這樣教你的?她不僅這麼問了李雨天,同時專門打了電話問了李雨天的父母,問法上倒是委婉了許多。李雨天說,她跟我媽說,孩子挺好的,學習上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就是平時上課的時候要注意一下,不能總是在老師說話的時候跟同學閒聊。

我說:然後呢?他說:又被我媽又打了一巴掌。事情最終以李雨天的父母帶著李雨天專程來跟班主任道歉而告終。即便如此,他都未能改掉這個毛病,只是在班主任講話的時候收斂了很多。

因為愛講話以及學習成績差的緣故,他只比我往前坐了一排,搬過來的第一天,他就扭頭跟我說:哥們,我們現在是難兄難弟了,多多關照。我說:誰跟你是難兄難弟?我是本地人,你是外地佬,跟我說話小心點。

他說:什麼是外地佬?為什麼要小心點?兄弟你懂得真多。我說,還好,我爸以前外出打工回來後跟我說的,說寧願跟不熟的同鄉抱團都不要在外面相信本地人。

他說:為什麼?啥意思?我說:我不知道。他說:那我們能說話不?前邊那人不理我。王琴琴,好學生,上次考差了才只能坐這裡,剛才還哭了一鼻子,沒勁。我說:能說,但是要在下課說。他說:成。

很快我就知道,這傢伙的承諾跟放屁一樣,尤其是關於講話的方面,半個字都不能信。在我們坐前後桌的幾個月里,我從他那裡聽說了無數真假難辨的消息,上到縣裡領導校長老師、下到班級乃至年級里的同學身上的各種軼事,他全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他說:上一任教育局局長你知道吧?就是我們那的人,據說吃喝嫖賭樣樣不落,但是混幾年資歷該升官還是照樣升官。還有我們學校裡面的那幾個校長,收了家長們不知道多少錢,老師們開補習班都得給他們送上一筆。

老師,對,還有老師,別的不說,就說我們班主任,據說連高中都沒考上,

找點關係給給錢就來我們學校當老師的了。他口中的小道消息遠不止這些,基本上涵蓋了各行各業,而且全都是些鬼鬼祟祟卻又光明正大的事情。

不過恰恰是這樣,才有相當多的人願意聽李雨天說話,畢竟正經的消息往往讓人覺得索然無味,反倒是這些小道消息最能夠激發人的激情和想像力。

而我作為他的後桌,再加上我給人留下的沉默寡言的印象,李雨天對我可以說是毫無保留,一樁又一樁似乎荒誕不經又似乎有跡可循的醜聞,一股腦兒地鑽進了我的腦中,成了我那段時期很難忘的一段記憶。

我想,怎麼沒一個好東西?怎麼我之前什麼都沒聽說過?後續呢?儘管後續是每一個人都關心的事情,可李雨天卻講不出來一個後續,就好像他們永遠是正在進行時,沒有一點未來的轉機。當然,對我來說,這不重要。

類似的事情剛開始聽會覺得相當刺激,但是聽多了就只有乏味和空虛。我想,這不是我這個年紀應該操心的事,或者說,操心了也沒用,只能任由他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除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李雨天還善於發現周遭一切可疑的事物,芝麻大點的事情都能夠被他精準捕捉,一番加工之後就能拿來當做談資。因此我只對聽他講話感興趣,並不喜歡主動跟他講些什麼,不然指不准哪一天就以一種陌生的形象出現在他的嘴裡,然後引起眾人一連串的驚嘆。

跟這樣的人坐前後桌,即便我從未跟他提過我突然決定不說謊的事情,他還是很快就發現了我的異常,一個很長的大課間,他比往常更為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來,他說:最近怎麼了?怎麼變這麼逗?我說:什麼?他說:你說呢?就說剛剛上課,問你那道題怎麼做,哪有理直氣壯直接說不會的?

我說:不然指望你告訴我?他說:至少要裝著想一想,換成班主任的課她不得下來給你兩棍子,她對你可真是一點都不客氣。我說:她腦子跟有病一樣。他說:敢不敢當著她面說?我說:不敢。他說:這麼實誠?以前你可是跟我說要不是要上學,你早就給她幾巴掌了。

我說:吹的。他說:你牛,那你為什麼不敢啊。我說: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不能還手。光讓人挨打不讓人還手,我爸說只有國家才敢這麼幹,她憑什麼?

他說:那不一定,讓人只能挨打不能還手的人可多了去了,校長,領導,跟著社會上的人一起玩的王洋,他們打你你敢還手?我看,要麼打人,要麼被打,很少有還手這回事。

我說:好像是這樣。他說:我發現你最近說話很真啊。我說:還行。他說:

那我問個問題,你覺得我這人咋樣?我說:說真的?他說:說真的。我說:你像個屁股上都長了好幾張嘴的傻逼。他說:你他媽的。

我後來才發現,我所謂的不說謊,其實包含了太多主動的成分,猶如一個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人,只能貼上各種各樣的標籤招搖過市。我是這樣的人,我的班主任也是這樣的人,但我的信念感比起她來說,確實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班主任姓胡,不到三十歲,性格近乎喜怒無常,老師這種職業簡直就是專門為她這種人設計,若非學校里有如此多的宣洩口,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會英年早逝。

剛見面的時候,我其實對她印象不錯,很少有老師會在第一節課就大談特談老師這個職業的重要性,她說:我從小就夢想當一個老師,在比你們現在這個年紀還要更小的時候,我就有了這個想法,當時我就想,有一天我一定要站在那個講台上,教好自己的學生,跟每一位學生都當朋友。

很難想像,如此空泛的話她能講上一節課,我居然也能專心致志地聽完整場還不覺得厭煩,如此看來,她再適合教小學不過了。即便只教了我大半年的時間,但她還是占據了我對學校以及老師的大半印象,在之後我也碰到幾個值得令人懷念的老師,但是只要一提到學校,提到老師,我準會想起她來。

她教語文,作業通常是大量的抄寫課本上的內容,往往兩三個小時過去,字不是字,眼睛不是眼睛,她的作業我常常完成不了,有時候到了早上才開始心慌,於是邊走邊抄,一路上磕磕絆絆,可終究是無濟於事,站成一排等著挨棍子的人群里總有我的身影。

開始我們還不熟悉,她有所顧慮,我亦有所期待。事實證明,我們的想法一樣的縹緲,於是一段時間過去,她打得越來越狠,我也越來越坦然地接受。儘管挨打之前的恐懼和之後的腫痛都無比真實,可有些事情就是只能接受,沒辦法說服別人或者說服自己。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跟我一樣低著頭站在外面等著挨棍子的人越來越少。她下手不輕,加上她曾經親口說過:很樂意跟家長們交流,校內校外的學習都不應該被忽視。叫家長,我們那裡正在上學的孩子,很少有不怕這個的。

家長們遵循著一種傳統的美德,大多都對老師格外信任,這可能是因為他們無暇教育孩子,於是就自然而然地把這項權力移交給了老師,然後站在旁邊搖旗吶喊或者漠不關心。這個再有效不過的法子,她當然想用在我身上。

事實上,全班上下所有人的家長基本上都被她叫過一遍,這件尋常老師覺得麻煩的事情,她樂此不疲,似乎從中發現了某種樂趣。

但她的樂趣在我這裡得到了不好的體驗,原因沒有太多可說的,我爸現在是國家的,我媽又是她自己的,在這兩個龐然大物面前,別說我了,她引以為傲的教師的身份,都脆的跟紙一樣。可不能把家長叫來,在她看來,實在有違她的職業道德。

於是她就嘗試從其他方面入手,比如讓我爺爺或者什麼親戚代替我父母來一趟。坦誠地說,我並不認為這些人能對我的學習產生什麼幫助。而就算她一再堅持,我爺爺也很難抽出時間來搭理她,他總得想辦法從什麼地方搞點錢過來。

兒女指望不上,他這個年紀賺錢的路子又不多。我夾在中間兩頭為難,於是就只有沉默。我當然有充分的理由,但總有那麼一批人,會覺得你嘴裡的話全部都是藉口。

這個時候,真話變成了謊話,謊話變成了真話,最後只剩下無話可說。在碰壁了一次又一次之後,她也終於體會到了跟我截然相反的厭煩,於是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叫家長我不怕,但在我下定決心不再說謊之後,我就逐漸開始懼怕起她的另一個愛好。那就是她每個星期都會有的找學生談話環節。儘管班上的學生們看到她就不敢說話,但她其實很樂意跟學生交流談心,時不時地就要找上幾個表現突出的學生,一說就是一整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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