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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我難道就不能當太師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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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看似在回應嚴明法度」,實則隱隱在呼應張飆之前利用《皇明祖訓》審計衛所的做法將藩王也納入了法度」管轄的範圍,但又說得冠冕堂皇。

然後,朱高熾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離開座位,走到御階之前,鄭重地跪下,從懷中取出一本早已準備好的、裝幀樸素的奏章,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父王遠在北平,時刻感念皇爺爺天恩,無以為報。幸得天佑大明,數月前,北平燕王府偶然種出了祥瑞,名曰「紅薯」!」

「紅薯?!」

「祥瑞?」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在這個敏感時刻,燕王府突然獻上祥瑞?

朱高熾不顧議論,繼續朗聲道:「此物耐旱高產,不擇地力,畝產可達數十石,遠超稻麥!且口感甘甜,可充主食!」

「父王已初步試種成功,確信此乃天賜我大明,活民無數之神物!」

「此物最初乃由反貪局主事張飆張大人,在民間尋得並獻於父王試種!」

「父王深感此物關乎國計民生,不敢專美,特命孫臣等攜部分成果及種植法,星夜兼程,獻於皇爺爺!」

「請皇爺爺預覽,若確為祥瑞,懇請皇爺爺下旨,推廣天下,以解萬民饑饉之苦!」

他刻意點明了張飆」和父王深感此物關乎國計民生,不敢專美」,將勾結變成了為國獻寶。

靜!

比剛才還要死寂的安靜!

所有人都被朱高熾這番話震住了!

紅薯?高產數十石?張飆發現的?燕王獻給皇上的?這信息量太大了!

朱允炆和黃子澄目瞪口呆。

朱允熥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其他藩王世子們更是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老朱的眼神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朱高熾手中那份奏疏上。

張飆————又是張飆!

這個混帳東西,他怎麼不將紅薯的產量告訴咱?!反而借老四之手,公之於眾?!

他想幹什麼?讓咱與老四之間互相猜忌?!

還有老四——他借兒子朱高熾之手,獻上紅薯,又是什麼意思?!

老朱心中瞬間轉過了無數念頭。

懷疑、審視、權衡、還有一絲難以抑制的————對於那畝產數十石」的震驚與期待!

【若真有此神物,那可真是功在千秋啊!

良久,老朱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呈上來。」

雲明立刻上前,接過朱高熾手中的奏疏和一小包用絲綢包著的、已經有些乾癟但依舊能看出形狀的紅薯塊莖。

老朱打開奏疏,快速瀏覽著上面記錄的試種數據、種植方法,又拿起那小塊紅薯仔細看了看。

殿內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的反應。

半晌,老朱才合上奏疏,抬起眼,目光掃過朱高熾三兄弟,又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那紅薯之上。

「若此物真如你所言————」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確是我大明之福,百姓之幸。」

「嗯,老四————有心了。」

他點點頭,繼續道:「燕王朱棣,體察民情,引種祥瑞,忠勤可嘉。世子朱高熾,不辭辛勞,詳實記錄,進獻有功。你們說,該如何封賞?」

這話,既是對朱高熾說,也是在問殿內群臣,更是一種帝王對功勞的定性。

朱高熾連忙躬身:「皇爺爺,此乃父王之本分,孫臣不敢居功。若紅薯真能惠及百姓,便是對燕王府最大的賞賜。」

老朱滿意地笑了笑,忽又想起了常茂之事,不由將目光落在了藍玉身上,想要趁機敲打他一番,免得以後與常茂同流合污:「藍玉,你是我大明的功臣,見多識廣。依你看,燕王府引種此等有望活民無數、增強國本的祥瑞,其功————當如何論?比起你們這些在戰場上斬將奪旗的功勞,又當如何賞賜,才算妥當?」

藍玉此刻正喝得有些醺然,聞言放下酒杯,臉上帶著慣有的、因戰功赫赫而生的倨傲。

他看了一眼老朱手中那土疙瘩似的紅薯,又想到自己捕魚兒海擒獲北元皇室、擊破王庭的不世之功,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輕視。

「皇上!」

藍玉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武人的直率,也夾雜著一絲不以為然:「燕王殿下心繫百姓,世子殿下用心記錄,自然是好的。這紅薯若真能畝產數十石,也確實是大功一件。」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比較之意:「不過嘛,這農事之功,終究是滋養內政,慢工出細活。不比戰場搏殺,刀頭舔血,那是直接關係江山社稷的存亡安危!」

說到自己的得意處,藍玉的酒意和傲氣一起涌了上來,他挺直腰板,聲音越發響亮:「臣在捕魚兒海,親冒矢石,率領將士們直搗黃龍,擒獲北元偽帝妃嬪、太子、公主、百官數百人,繳獲印信無數,一舉摧垮北元王庭!此等開疆拓土、震懾外虜的大功,皇上您也是親口嘉許過的!」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帶著幾分自矜與不平,看向老朱:「臣記得,皇上最近才加臣太子太傅」。臣不敢有怨言,但私下裡,軍中同袍、朝中故舊,多有替臣抱不平者!都說以臣捕魚兒海之功,便是封個太師」,也是綽綽有餘!豈是這田間地頭、尚未見全國之效的紅薯之功」可比?」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脫口而出,將紅薯之功」與自己傲視群倫的軍功相比,其不屑與自傲,溢於言表!

嘶——!

殿內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倒吸冷氣聲!

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變。

朱允熥面露驚駭。

其他勛貴更是嚇得魂不附體。

朱允炆與黃子澄等人卻心中狂喜,仿佛之前所有的頹敗都煙消雲散。

要知道,藍玉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而是包括藍氏、常氏在內的淮西勛貴。這可都是朱充熥的根基。

藍玉此言,不僅僅是居功自傲,更是公然質疑皇帝的封賞不公,並且將皇帝剛剛大力褒獎、寄予厚望的紅薯之功」貶低為田間地頭」之功!

其狂妄跋扈、目中無人,已經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皇上,涼國公他————」

常升連忙想要替藍玉解釋,老朱一個眼神就讓他閉嘴了。

只見老朱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滿是冰寒徹骨。

他沒有立刻發作,甚至沒有看藍玉,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手中那塊紅薯,輕輕地放回了黃綢上。

然後,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向藍玉,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靈魂的森然。

「哦?太師————也綽綽有餘?」

老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剃刀,刮過每個人的耳膜:「藍玉,你的功勞,咱記得。捕魚兒海,確實打出了大明的威風。」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鈞之重:「可咱今天,想跟你說說另一件事。」

「這紅薯,現在看,只是個土疙瘩。可若真能推廣開來,畝產數十石,活民百萬、千萬————到時候,這田間地頭」的功勞,救的人命,穩的江山,又該怎麼算?」

老朱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藍玉:「你的軍功,是斬將奪旗,是開疆拓土,是用敵人的血染紅的。」

「這農功,是春種秋收,是養民固本,是用百姓的汗水和希望澆灌的。」

「你說,哪一個,離了哪一個,咱這大明江山,能坐得穩?」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斥,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提出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但這個問題,比任何直接的怒罵都更讓藍玉心寒,也更讓在場所有文武大臣悚然一驚!

皇帝這是在重新定義功勞!是在提醒藍玉,也是在提醒所有人,不要以為只有刀劍的功勞才是功勞,滋養萬民的根基同樣不可或缺,甚至更為根本!

而藍玉剛才那番話,不僅狂妄,短視,更是對皇帝治國理念的某種否定!

藍玉被老朱這平靜卻重若山嶽的反問問得啞口無言,酒醒了大半。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那句太師綽綽有餘」在皇帝這番關於江山根本」的質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大逆不道!

他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老朱不再看他,仿佛剛才只是進行了一場尋常的對話。

他重新坐直身體,面向朱高熾,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高熾,你們燕王府的功勞,咱心裡有數。這紅薯,好好種,用心推。功成之日,咱不吝封賞」

「謝皇爺爺!」

朱高熾連忙躬身,後背也是一層冷汗。

他清楚,皇爺爺剛才那一番話,救場的同時,也把燕王府和紅薯放在了更高的位置,更把藍玉,推到了極其危險的懸崖邊緣。

老朱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敲打與反問從未發生。

但殿內的氣氛,已然徹底改變。

關於削藩」的爭論,似乎暫時被擱置了。

紅薯之功,被賦予了關乎江山根本」的沉重意義。

而涼國公藍玉,那句太師綽綽有餘」的狂言,如同一根毒刺,不僅扎在了他自己身上,更扎在了老朱心頭,也扎在了所有明眼人的眼裡。

一場盛宴,看似仍在繼續,但真正的風暴眼已經悄然形成。

老朱依舊高坐,飲酒,談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涼國公藍玉,完了。

他的命運,從他比較功勞、口出狂言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已經註定了。

而這場宴會,也因這接連的試探、獻瑞與敲打,被蒙上了一層無比厚重、令人窒息的陰霾。

真正的雷霆何時落下,只在那位帝王的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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