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自橫刀向天笑!(1/2)
「鐺——!」
午時二刻,悠遠而沉重的鐘聲從皇宮方向傳來。
不僅老朱所在的華蓋殿聽到了,也穿透了層層宮牆,傳到了那座僻靜的佛堂。
此時,佛堂內檀香裊裊。
那素衣婦人依舊跪在蒲團上,手中的念珠卻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捻動。
她微微側耳,聽著那昭示著行刑時刻將近的鐘聲,閉著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時辰快到了……張飆……你終究還是要死了。】
她心中並無快意,只有一種『礙事的石頭,終於要被搬開』的淡漠。
張飆知道得太多了,瘋得太不可控了。
他的死,對所有人,尤其是對她和她的兒子而言,都是一種解脫。
雖然她也不知道,張飆知不知她和她兒子的事,但張飆一死,任何事都不重要了。
畢竟』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阿彌陀佛!」
她無意識的念了一句佛語,似是在為張飆超度,又似是在安她的心。
「娘娘.」
就在這時,佛堂的門被極輕地推開了,一名老嬤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步履比任何時候都急,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
「前朝傳來消息……」
老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皇上……皇上已經下旨,停止了所有關於太子殿下死因的調查!」
婦人捻動念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依舊沒有睜開眼。
老嬤嬤繼續急促地道:「非但如此,之前咱們安排給李賢妃傳遞消息的那個小太監,竟然被放回來了!」
「而且毫髮無傷!宋忠只是例行問了幾句,就把他放了!李賢妃臨死前,也……也什麼都沒說。」
這消息太過反常了!
以朱元璋的性格,尤其是涉及太子死因,怎麼可能在掀起如此滔天風浪後,突然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還放回了可能知情的關鍵人證?!
婦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睛裡,此刻銳光一閃而逝。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這極其反常的信息。
「引蛇出洞……」
她輕輕吐出四個字,聲音低沉而肯定:「他這是在引蛇出洞。」
「皇上查了這麼久,殺了這麼多人,卻始終找不到確鑿的證據指向更深層的人。」
「他這是故意擺出放棄追查的姿態,想看看誰會因此放鬆警惕,誰會忍不住跳出來活動……或者,滅口。」
她的分析冷靜得可怕,瞬間洞悉了老朱這反常舉動背後可能的狠辣算計。
「那……那我們……」
老嬤嬤有些惶然。
「按兵不動。」
婦人語氣斬釘截鐵:「告訴下面所有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有任何動作!尤其是與陝西、與東宮舊事相關的線,全部靜默!」
「是。」
老嬤嬤連忙應下,又想起一事,回稟道:
「娘娘,王爺那邊……已經收到您的家書了。」
「王爺看完後,苦澀不已,旋即書寫了一封對皇上懷疑兒子的悲憤,以及對皇上忠心耿耿,對儲位無望的回信。然後便如常處理軍務,並無任何異常舉動。」
婦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驕傲。
【我的兒子,果然沉得住氣。】
「皇上那邊呢?」
她又追問道:「對王爺可有什麼……特別的表示?」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沒有。」
老嬤嬤搖頭:「皇上只詢問了燕王朱棣的一些情況,似乎曾將有關陝西舊案、太子之事,包括傅友文他們的供詞,送去了北平。」
「燕王也回了一封信,皇上看完後,同樣沒有大的動作,但據我們的人分析,皇上應該將燕王的嫌疑提升到了最大。」
婦人聽後,默然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這似乎是個好消息,但結合皇上突然停止調查的舉動,又顯得格外詭異,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沉吟良久,最終下達了一個冷酷的指令:
「去告訴外面的人,李賢妃的家人……『照顧』一下。選個合適的機會,做得乾淨些,像是意外。」
「老奴明白。」
老嬤嬤心領神會,這『照顧』便是滅口。
李賢妃雖然沒咬出什麼,但她的家人終究是個隱患,必須清除。
吩咐完這一切,婦人重新閉上雙眼,手中的念珠再次開始緩慢地捻動,仿佛剛才那些關乎人命的指令與她毫無干係。
佛堂內重歸寂靜,只有檀香依舊裊裊。
然而,她的心神卻並未完全沉浸在佛號之中。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佛堂的牆壁,望向了西市刑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無聲地呢喃道:
「馬姐姐……」
「你男人的運氣,還真是好……」
「每次都能被他撞到『大義』,占盡『民心』……」
「可惜啊,他從來就不懂得,什麼叫珍惜……」
這聲呢喃里,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意味,有嘲諷,有嫉妒,更有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冰冷的恨意。
午時二刻的鐘聲餘韻早已消散。
而這深宮佛堂內的暗流,比刑場上的鮮血,更加冰冷刺骨。
………
另一邊,刑場。
「周御史,你這手把件怎麼感覺有些不對勁呢?這造型,這濕漉漉的,你該不會跟你小妾……」
「張飆!夠了!」
蔣瓛終於忍無可忍,站出來厲喝一聲,打斷了張飆的胡鬧。
「來人!給本指揮使將他按在斷頭台上,準備行刑!」
雖然午時三刻還沒到,但提前準備行刑,也不算違抗老朱的旨意。
因此,在蔣瓛命令下達的瞬間,早就被張飆煎熬得快要成『人干』的錦衣衛,立刻如狼似虎的朝他衝去。
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朱允熥卻突然上前一步,稚嫩的聲音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堅定,朗聲道:
「蔣指揮使且慢!」
唰唰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這位皇孫身上。
蔣瓛也眯起了眼睛。
雖然他與這位皇孫的交集很少,甚至幾乎沒有交集,畢竟老朱的心思,一直都是放在朱允炆身上的。
但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尤其是朱允熥『血濺華蓋殿,呈上鐵盒』的事,讓他不僅對這位皇孫有些刮目相看,也有了不小的印象。
如今,朱允熥能出現在這裡,是因為老朱的『開恩』,但也不排除老朱的『試探』。
而他作為老朱的金牌打手,兼情報站站長,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阻止朱允熥。
因為老朱想看到的,或許就是朱允熥對張飆的態度。
所以,在朱允熥話音落下的片刻,他就對那些奔向張飆的錦衣衛,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暫停行動。
而朱允熥則若無其事的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著,走到刑台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張飆耳中:
「好人……張先生,這是我今早親手做的酸辣豬蹄,您……您要不嘗嘗?」
他本想喊『好人大哥』,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還是改口了。
因為他二姐曾在老朱面前說他將張飆當作『半個老師』。
儘管他從未承認過,但在他心裡,這就是事實。
所以,他覺得稱呼『張先生』,更符合弟子對老師的稱呼。
而張飆看到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後又看了眼他手中的酸辣豬蹄,不由會心一笑。
當初朱允熥偷偷出宮,恰好遇見了正在吃豬蹄的他。後來,兩人有過短暫交集。
沒想到,這位大明歷史上有名的』悲情皇嫡孫『,竟然這麼重情重義。
倒是讓張飆頗感意外,隨即仔細打量這個少年。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中帶著決絕的少年,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逐漸收斂。
隨後看了眼蔣瓛,淡淡道:「皇孫殿下就不怕被我牽連嗎?我可是朝廷欽犯,人人喊打喊殺的國賊、妖孽!」
「不!」
朱允熥堅決搖頭:「你不是!你是個大好人……」
「行了!」
張飆有些無語地打斷了朱允熥:
「我都快死了,你還給我發好人卡!」
說完,又看向朱允熥身後的朱明月、朱明玉兩姐妹,笑道:
「兩位美麗的小郡主,你們也來了?可惜,我沒有展現我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英姿給你們看!否則,保證將你們迷得不要不要的!」
朱明月:「……」
朱明玉:「……」
「張飆!你真是個瘋子!還不要臉!」
朱明玉哭得眼睛像桃子,她走到張飆面前,抽噎著從髮髻上取下一根樸素卻精緻的銀簪,塞到張飆手裡:
「這個給你……我……我以後再也聽不到你罵人了……」
說完,『哇』的一聲哭得更凶了。
張飆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接過了簪子,難得收起嬉皮笑臉,嘆息道:「傻丫頭,罵人有什麼好聽的。」
「張……張御史……」
朱明月站在最後,她性格溫婉膽小,此刻看著張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最終,她默默地褪下了手腕上那隻晶瑩剔透的玉鐲,輕輕放在張飆身邊的『禮品堆』上,紅著眼圈低聲道:
「一路……走好。」
「謝了啊!」
張飆笑著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朱允熥:
「還愣著幹嘛?不是給我做了酸辣豬蹄嗎?快拿來我品鑑品鑑,看看你小子有沒有做菜的天賦?」
「哦哦,好!」
朱允熥反應了一瞬,連忙打開油紙包,露出裡面色澤紅亮的酸辣豬蹄。
張飆瞥了眼,挑眉道:「王麻子教你的?」
「嗯……」
朱允熥有些尷尬地囁嚅道:
「他說他是看著您做的,香料也是他提供的,保證沒錯……」
「呵,看一遍就會了,真當他跟我一樣,是個天才啊!」
張飆不屑的吐槽了一句,朝朱允熥努了努嘴。
朱允熥立刻會意,捏起一塊就送到了張飆嘴邊。
張飆嘗了一口,立刻齜牙咧嘴:
「呸呸呸!酸死了!醬也放多了!朱允熥你小子是想齁死我,省得劊子手動手是吧?!」
「啊?」
朱允熥被他罵得愣了一下,但卻沒有生氣,反而破涕為笑,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卻充滿了不舍。
而看到這一幕的文武大臣,公侯勛貴,不由面面相覷。
尤其是常升、常森兄弟,眼中充滿了不解,不安,乃至氣憤。
他們覺得朱允熥這樣做,簡直是自己跳進了火坑。
畢竟張飆這個瘋子,誰沾上誰倒霉。
但張飆看著朱允熥的樣子,仿佛重新認識了這位歷史上有名的『悲情嫡皇孫』,然後略微沉默,低聲道:
「臭小子……總算長大了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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