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殺父之仇!皇爺爺報乎?【為盟主Ay(2/2)
他沒有彎腰,只是垂眸俯瞰,目光如同審視一件極其危險又極其重要的器物。
「朱允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壓碎人脊樑的重量:「你說,這盒子裡裝著關乎你父王死因的證據?」
「是……皇爺爺……」
朱允熥抬起頭,淚水混著血水滑落,聲音哽咽卻堅定。
「你說,趙乾因此被滅口,趙豐滿、沈浪等人為送此物赴死?」
「是!」
「你說,這是趙豐滿給你的?他現在去赴死了?」
「是!他說他要跟他兄弟一起,還說他們是今天的人做今天的事。把這個盒子交給孫臣,全看孫臣本心,是否交給皇爺爺。」
「你說,你遭人阻撓威脅,甚至被以姐姐性命相挾?」
「是!孫臣絕無虛言!」
「好。」
老朱點了點頭,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咱姑且信你這份拼死闖宮的勇氣。」
但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極其銳利和多疑:
「但這盒子裡的東西,是真是假,有無篡改,是否被人利用來行構陷之事……咱,需要查證。」
他根本不會因為朱允熥的悲憤和血性就完全相信這一切。
他甚至懷疑,這背後又是張飆的毒計。
「你將鐵盒呈上。」
老朱命令道,卻依舊沒有親自去接,而是對旁邊另一名心腹老太監示意了一下。
那老太監戰戰兢兢地上前,小心翼翼、仿佛捧著炸藥般從朱允熥手中接過了那個被血侵染的、濕漉漉的鐵盒,然後低著頭,高舉過頂,呈到老朱面前。
老朱依舊沒有用手去碰那盒子,只是用銳利的目光仔細掃過盒子上的血跡、鎖扣的痕跡、甚至邊角的磨損。
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提供信息。
「打開它。」他命令道。
老太監顫抖著打開盒蓋。
老朱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落入盒中。
那幾本陳舊的帳冊,那幾封泛黃的信函,以及那塊刺眼的明黃絲綢碎片,每一樣東西都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但他沒有立刻去翻閱,而是直接下令:「來人,傳咱旨意。」
「一,即刻秘召信國公湯和、開國公常升入宮!讓他們直接從西華門進,不得聲張!」
「二,讓太醫院院判劉純,以及所有洪武二十五年後為太子診過病、開過方的太醫,立刻到偏殿候著!」
「分開候著!沒有咱的旨意,不准交談,不准離開!」
「三,核查兵部、五城兵馬司,今日是誰安排的巡邏路線?為何幾天都找不到李墨、武乃大二人,今天突然就找到了?還有趙豐滿是怎麼將鐵盒交出去的?有沒有備份交給其他人?都給咱查清楚!」
「第四!」
他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鐵盒中的物件上,眼神幽深得可怕:
「將盒中所有物品,立即謄抄三份!原物封存,沒有咱的手諭,任何人不得觸碰!」
「一份咱要親自查看,一份送至湯和處,一份送至經歷司,由幾位負責帳目文件的專人,共同核驗!」
這一連串的命令,又快又狠,滴水不漏,充分展現了一個多疑帝王在面對可能動搖國本的驚天秘聞時,那種極致的冷靜、冷酷和掌控欲。
他不會偏聽偏信任何一方,他要調動所有可能的力量,從不同角度去驗證、去剖析這個鐵盒裡的秘密。
他要確保自己看到的『真相』,是儘可能接近真實的,而不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真相』。
最後,他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朱允熥,眼神複雜。
這個孫子今天的舉動,打亂了一切,也揭開了一個他或許永遠不想面對的蓋子。
「允熥!」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帶著審視:
「你今日所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暫且去偏殿歇著,咱……需要問你話時,自會傳你。」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只是將他暫時控制起來,既是保護,也是隔離審查。
朱允熥聽到『死罪可免』,心中稍稍一松,但聽到後面,知道皇爺爺並未完全相信自己,心中又是一緊。
但他已經做到了極致,剩下的,確實只能交給皇爺爺和『明天』了。
他立刻叩首:「孫臣……謝皇爺爺恩典。」
兩名侍衛上前,小心地將他扶起,帶往偏殿。
然而,就在兩名侍衛剛要扶著朱允熥轉身的時候,老朱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寒鐵墜地:
「等等——!」
侍衛立刻停下腳步。
朱允熥也艱難地站穩,抬起沾滿血污和淚痕的臉,看向那位至高無上的皇爺爺,眼神裡帶著迷茫和一絲殘留的決絕。
老朱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解剖刀,緩緩掃過朱允熥的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窺他靈魂最深處的想法。
殿內空氣再次凝固,蔣瓛和心腹太監們都屏住了呼吸。
老朱沉默了足足有十幾息,才用一種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極其平靜的語調,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允熥,咱問你。」
「倘若……倘若你父王之死,查來查去,最終……與你某位皇叔有關。」
「你,待如何?」
轟隆——!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晴天霹靂,驟然劈在了朱允熥的頭頂。
不僅是他,就連扶他的錦衣衛都駭然變色,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聾子。
這個問題太誅心,太可怕了!
直指天家最殘酷、最血腥的瘡疤!
朱允熥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他顯然被這個假設驚呆了,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皇叔?害死父王?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幾位藩王叔父的面孔,巨大的震驚和恐懼攫住了他。
但僅僅是一瞬間。
那股支撐他闖宮、殺人的悲憤和仇恨,那股源自喪父之痛的極致痛苦,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還帶著些許怯懦和傷心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原始的、冰冷的殺意,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字:
「殺——!」
這個字,清晰、冷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迴蕩在死寂的大殿中。
好傢夥!
好刺激!
周圍的錦衣衛、太監、宮女,聽到這個字,整個人腦子都炸了!
而老朱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控制的愕然和震驚!
他甚至下意識地微微向後傾了一下身體,仿佛被這個字眼中蘊含的冰冷殺意刺痛了。
他預料過朱允熥會害怕,會猶豫,會痛哭,甚至會請求皇爺爺做主……
但他萬萬沒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乾脆利落、如此狠絕的一個『殺』字!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十餘歲、平時怯懦寡言的少年能說出來的話!
這狠厲,這決絕……像誰?
一絲極其複雜、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意外欣賞,在他眼底最深處一閃而逝,但隨即就被更濃的帝王疑雲和震怒所覆蓋。
他的臉色迅速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而充滿壓迫:
「殺?好一個『殺』字!」
「為了報仇,不惜骨肉相殘,毫無人倫親情!如此心性,與禽獸何異?!」
「就憑你這句話,咱就留你不得!」
帝王的猜忌瞬間占據了上風。
一個對叔叔都能毫不猶豫說『殺』的孫子,將來會不會也對其他兄弟、甚至對他這個皇爺爺舉起屠刀?
這種不受控制的復仇火焰,太危險了!
面對皇爺爺的雷霆震怒和『留你不得』的死亡威脅,朱允熥的身體害怕得抖了一下,眼中卻閃過難以言喻的恐懼和傷心。
他傷心於皇爺爺的斥責和不能感同身受,恐懼於死亡。
但當他看到皇爺爺那雙充滿了懷疑和審視的眼睛時,一股莫名的勇氣,或者說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再次涌了上來。
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等的、帶著血淚的詰問眼神,直視著老朱那可怕的目光,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反問道:
「皇爺爺!」
「孫臣也想問您!」
「如果……如果有人謀害了您爹,謀害了仁祖淳皇帝!您……會怎麼做?!」
「您會顧念人倫親情嗎?!」
轟隆——!!
這句話,比剛才那個『殺』字,更像是一道驚天巨雷,狠狠地劈在了老朱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如同被瞬間石化,僵在了原地!
臉上的震怒、陰沉、猜忌……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無比的愕然和一種被戳中最痛處的、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朱元璋,一介布衣,登臨九五,一生殺伐果斷,何曾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
還是用他早逝的、辛苦一生的爹來類比質問!?
但這句話,卻又如此刁鑽,如此狠辣,直接撕開了所有虛偽的包裝,直指核心。
殺父之仇!這是人性最底層、最無法化解的仇恨!
「你……你這逆孫!」
巨大的震驚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噴發,老朱猛地一步跨到朱允熥面前,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啪』地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朱允熥的臉上!
這一巴掌極其沉重,朱允熥直接被扇得踉蹌幾步,跌倒在地,嘴角瞬間破裂,鮮血直流,半邊臉頰高高腫起。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允熥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恐懼和傷心似乎被徹底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平靜和決絕。
他看著暴怒的皇爺爺,一字一句地重複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不共戴天!」
老朱氣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暴戾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瘋狂。
他再次抬起手,準備將這個『毫無人性』的逆孫當場斃於掌下。
然而,當他的目光接觸到朱允熥那雙清澈卻又死寂的眼睛,看到他紅腫的臉頰和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再想到他今日闖宮的血勇、以及他口中那關於標兒死因的『證據』……
尤其是,那句『如果有人謀害了仁祖皇帝您會怎麼做』的誅心之問,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迴蕩,竟然讓他那凝聚了殺意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標兒,那個仁厚卻早逝的兒子。
他想起了常氏,那個溫婉的兒媳。
他想起了這些年,自己對允熥姐弟的忽視和冷落……
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暴怒、愧疚、猜忌、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情緒,最終壓倒了他那純粹的殺意。
高舉的手,最終無力地、卻又無比沉重地放了下來。
老朱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複雜地盯著倒在地上的朱允熥,看了良久良久。
最終,他轉過身,不再看朱允熥,聲音變得極其疲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對兩名錦衣衛揮了揮手:「帶下去。」
「囚禁於北五所空殿,派可靠之人看守,一日三餐不得短缺,但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他也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今日殿內發生的一切,若有半字泄露,所有知情者,一律凌遲處死,誅九族!」
「臣……遵旨!」
兩名錦衣衛心頭巨震,連忙躬身領命。
北五所……那是冷宮所在之地,比偏殿的軟禁要嚴厲得多。
皇上這到底是保他,還是……
兩名錦衣衛再次上前,這一次,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朱允熥從地上扶起,帶離了大殿。
朱允熥沒有反抗,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在那轉身被帶離的瞬間,最後看了一眼老朱那高大卻顯得有些孤寂和僵硬的背影,眼神複雜難明。
殿門再次緩緩關閉。
老朱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腳下是摔碎的參湯和尚未乾涸的血跡。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孫子的那句話:『如果有人謀害了仁祖皇帝您會怎麼做?』
還有那個冰冷決絕的『殺』字。
良久,他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嘆息。
【冤孽……都是冤孽啊……】
……
求月票啊~
【這是二合一大章】
【我想寫超大章,但是能力有限,還有一章,要晚點哈!要等下班之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