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你可以忘掉很多很多（下）（2/2）

「嗡—！！」

一道沉悶又急促的弦音，從身後炸響！

那聲音，像是用巨力猛地繃緊一根百斤重的鋼絲，發出的瀕死哀鳴！足以讓任何一個釣魚佬當場瞪大雙眼，血脈債張！

米奇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僵住。

他脖子像生鏽的齒輪，咯吱咯吱地，一點點轉過頭。

眼前的一幕，讓他猛地怔住。

那根簡陋的釣竿，此刻被繃成了一張滿月弓！魚線被拉得筆直，深深切入水面，發出「滋滋」的切割聲！水下，一股巨力正在瘋狂拉扯，鬼火死靈整個模糊的臉都擰在一起，死死地攥著魚竿！

咬鉤了！！！

遠在神殿，天之月通過月鏡看著這一幕，瞳孔劇烈一顫。

「我來！！！」

米奇從未如此緊張過，他咆哮著衝到鬼火死靈身邊，嘶吼道：「求求了，讓我來！！！」

「泥奏凱！」鬼火死靈邊拉著魚竿，邊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釣到的！！！」

這魚！只能我來拉！

「咔嚓」

魚竿上傳來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米奇呼吸猛地一緊，下意識就想動用【規則】權柄。

只要他現在寫下一個規則，「魚竿不會斷」，或者「魚必定能釣上來」，只要一句話，這事就成了。

可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個死死抓住最後希望，用盡全身力氣與命運角力的身影，最終還是退後一步，默默拿出一部相機。

鬼火死靈用盡了所有蠻勁，身體後仰，雙腳在泥地里犁出兩道深溝，抓住魚竿斷裂前的最後一絲機會，用盡最後的力氣，向死而生般地朝後一拽！

「嘩啦——！」

水聲爆響！

一道金色的光影，被硬生生從漆黑的湖水中拽出，甩向半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那是一條通體燦金的鯉魚，它的鱗片在慘白月光下，竟反射出太陽般溫暖的光芒，金色的魚尾在空中劃出一道絢爛的軌跡，將四周的黑暗照亮。

金鯉，冥河SSR級水產，吃天材地寶長大，全身都是寶。

神殿裡，天之月雙眼放大。

湖邊，米奇舉著相機，呆呆地看著那道金光。

鬼火死靈也仰著頭，九朵幽藍鬼火和三朵黑火劇烈搖曳，映照著那條從天而降的金色鯉魚，一動不動。

米奇眼都紅了，一個箭步就想衝上去摸一把那金燦燦的魚鱗。

還沒等他靠近，那鬼火死靈猛地將金鯉死死抱在懷裡，模糊的輪廓繃緊，喉嚨里滾出野獸護食般的低沉嘶吼。

「哈——！」

那架勢，誰敢碰一下，他能當場拼命。

「我釣到的！」

「哈——我釣到的！」

生前再怎麼牛，失去記憶和靈之後，都這德性。

米奇被這氣勢吼得腳步一僵。

「不就一條金鯉嗎！」米奇氣不過，罵罵咧咧地走到一個角落，背對著那死靈，偷偷摸摸伸出手指，在虛空中飛快劃下一句話。

【此地有火晶兩塊】

【規則】權柄悄然發動，他裝作不經意地用腳在泥里踢了踢，然後「咦」一聲，彎腰從土裡扒拉出兩塊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火晶。

米奇回到自己的釣位，瞥了一眼還在抱著魚哈氣的死靈，故意將一塊火晶在魚鉤上綁三圈，確認牢固後，瀟灑地一甩杆。

幽紅的光點沒入漆黑的湖面。

鬼火死靈護食的動作一頓，他遲疑地看了看米奇，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魚，警戒的神情緩和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從金鯉嘴裡取出火晶，掛到自己的另一支魚竿上，跟著甩出去。

兩道魚線，沉入奈何湖。

「距離月落還有十八小時。」米奇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鬼火死靈沒作聲，目光更加專注。

之後，兩人再無交流，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絕對不能輸！

歲月在冥界失去意義。

一竿，又一竿。

月起，月又落。

他們釣上來過能發出嬰兒哭聲的怪魚，釣上來過能變成鎧甲的巨蟹，也釣上來過天之月沐浴遺落的衣服和不知名用途的壺。

在吃【裁定】邊緣瘋狂試探。

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無所獲。

兩人日復一日地坐在奈何湖畔，沉默地甩竿，拉竿。

不知不覺，百年過去。

冥界死靈間漸漸流傳起一個傳說，說轉生雪山上有兩個怪物，為了爭誰是釣魚王，槓了一百多年。

絕釣雙嬌。

直到，那一天，白月高懸。

米奇一如往常，在月落之前來到奈何湖畔。

沒有意外，那個鬼火死靈已在，他靜靜地坐在老位置，但沒有釣魚。

直到米奇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台坐下，鬼火死靈這才有動作，開始往魚鉤上火晶。

米奇也熟練地掛上自己的魚餌，甩竿。

兩百年的左神使任期，磨平他最初的熱情和聒噪，他已經不怎麼笑了，沉默了許多。

鬼火死靈一如既往，只是周圍的鬼火比百年前黯淡許多。

湖面不起波瀾，只有兩人的魚線切入水中。

「我要離開冥界了。」米奇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以失心狀態。」

鬼火死靈握著魚竿的手忽然顫動一下。

魚線猛地一沉，有東西咬鉤了，他卻遲遲沒有動作。

「去哪，去多久。」鬼火死靈輕聲問著，慢慢拉起魚竿，一條銀色的冥魚被釣上來，他解下來，放到身旁的魚簍里。

「現世。」米奇也拉竿，同樣釣上來一條，放到自己的魚簍里，「時間可能是，永遠。」

鬼火死靈沒聽懂。

他瀕臨失心，全靠本能在支撐，他又甩下一竿，問：「永遠是多遠。」

米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一個即將遺忘一切的靈，解釋什麼是永遠。

時間一點點流逝，冥界的月亮從高處慢慢降落。

在世界陷入完全黑暗之前，他得回到莫忘府。

最後一次見面。

米奇終於想起自己的主職不是釣魚，隨口問了句那句：「你真不打算轉生嗎？」

「不想。」鬼火死靈的語氣平淡。

「理由呢？其他人都恨不得立刻回到現世。」

「忘了。」

「真忘了嗎。」米奇的視線一瞥。

在鬼火死靈的身側，那片被他坐了百年釣台，有一張卡一【栗子球】

按他對他的理解，不喜歡的東西不會放在旁邊。

鬼火死靈沉默許久，久到米奇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我生前應該是個壞人吧。」

他聲音很輕，帶著茫然。

「記憶里，有很多張驚恐的臉————回去幹什麼，又有什麼意義。」

米奇收回目光，沒有回答。

這麼高深的話題，他們這對絕釣雙嬌，一百多年都沒聊過。

他們聊的更多是—

「我們現在是幾比幾。」

這個兩人都沒忘，鬼火死靈回道：「157比156。」

「我領先一分。」

「今天要是我比你釣得多，按約定，算我贏。」

他們確實有過約定，領先兩分就算贏。

米奇笑了笑，再甩下一竿：「那看你有沒有這本事了。」

兩人不再言語，奈何湖只剩風聲和月光。

月亮一點一點下降。

兩個釣上來的魚數量一直拉不開，本場垂釣保持平分。

但鬼火死靈並不急，即便這次以平分結束，那總分他還是領先，勉強算贏。

只是，不是很開心。

他的性子喜歡完勝。

月亮一半已沒過冥河，夜幕悄然降臨。

就在這時，兩人釣竿同時一沉。

鬼火死靈正準備發力拉竿，米奇卻忽然伸手，拿起他身旁的【栗子球】問：「你喜歡這卡？」

「應該是吧。」鬼火死靈動作一頓，苦笑一聲，「可惜看起來不怎麼樣，沒什麼意義。」

「不。」米奇意味深長一笑道，「每張卡都其存在的意義。」

他將變魔術一樣，將卡正面對著鬼火死靈，隨後指尖一翻。

「沒有誰該是誰的附庸。」

【栗子球】一翻，變成【莫忘閣樓怪】。

「卡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一段頗有內涵的話，配上魔術表演，給鬼火死靈看得一愣：「說得不錯。」

就這麼愣一下。

很快啊！

米奇偷偷兩指一剪，剪斷鬼火死靈的釣線。

「尼——」鬼火死靈雙眼瞪大，起火，「瑪」

不能忍！

可惜他只是一個死靈，對面是冥神左神使。

米奇輕輕抽了抽竿，將魚釣上來，月亮距離沉下也只剩一條線，時間到。

「這場是我贏了。」他將魚放到魚簍，「157比157，平局。

「賠我魚和火晶！」鬼火死靈嘶吼咆哮。

「下次吧。」米奇擺了擺手，背對著他，走向黑暗處，「如果再見，如果你記得，如果我記得」

鬼火死靈收起咆哮，奈何湖安靜下來。

不管是米奇回現世，還是他轉生，雙方都註定失去關於冥界的記憶。別說討回魚和火晶，能不能把人認出來都是個事。

「狗賊，我也送你一句話。」鬼火幽靈遙遙喊道。

「什麼話？」

黑暗深處，傳來米奇的回應。

「米奇，你可以忘掉很多，忘掉你是誰，什麼身份，忘掉你那些鬼朋怪友，忘掉你擁有過的一切一切...

」

「你可以忘掉很多很多很多...

」

真如那人所說，米奇真忘掉了很多很多。

他忘掉後面的話。

但身體比記憶先一步做出反應。

米奇停下逃跑的腳步，他轉過身，咬了咬牙，以凡人之軀，朝夥伴奮力奔去。

「阿彤——！」

米奇帶著一眾莫忘卡靈沖向跳台，在樂彤即將墜入鋼鐵熔爐時，他的本能超越大腦指令，不顧一切，他縱身一躍。

失重感攫住全身。

米奇在半空中奮力伸出手，視野緊鎖著下方因驚愕而瞪大雙眼的樂彤。

指尖觸碰到衣袖，滑過，然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抓住了。

「你可以忘掉很多很多..

」

「但你要記得——莫忘熱誠。」

「莫忘情義。」

「莫忘本心。」

「還有欠我的魚和火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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