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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美人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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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徹底吞沒了山巒最後一絲輪廓。

胡掌柜端著一個油膩的木托盤進來,腳步聲在寂靜的通鋪里顯得格外清晰。

托盤上是五碗熱湯麵。

湯色渾濁不堪,幾片爛菜葉蔫蔫地浮著,兩片肥肉薄得透光,膩在一旁。

一股甜到發膩的香氣混在蒸氣里,霸道地鑽進鼻腔。

那不是食物的香,更像是一塊腐爛的肥肉上,灑滿了受潮的廉價胭脂粉。

「幾位慢用。」

胡掌柜放下托盤,左手袖口不經意間向上縮了半寸。

陸遠目光一凝。

掌柜的虎口處,一小塊皮膚呈現出死一樣的瓷白色,邊緣微微翹起。

如同燒制失敗的劣質釉面,出現了「脫釉」的瑕疵。

「掌柜的。」

陸遠的聲音很平靜,在這間屋裡卻擲地有聲。

「你這店,開了多久?」

胡掌柜放下托盤的動作停滯了一瞬,渾濁的眼珠轉向陸遠,警惕與不耐一閃而過。

「祖上傳下來的,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

陸遠拿起筷子,並未去碰面,只是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這手藝,也是祖傳的?」

他語調不變,依舊面無表情。

「麵條稀爛如泥,失敗!」

「湯頭腥氣撲鼻,失敗!」

「配菜不新鮮,失敗!」

「特別是這兩片子肥肉,既然想要切薄那就好好切,看看你這切的是什麼!」

「比蘭州牛肉拉麵差遠了!」

「真是失敗中的失敗!」

陸遠的話,給旁邊沈書瀾一行人聽的是一愣一愣的。

嗬~

師叔還是個老吃家哩~

而這胡掌柜更是一臉懵,這小子嘰里咕嚕說啥呢?

陸遠這話問得突兀,甚至帶著幾分找茬的意思。

但陸遠要的就是這效果,他想看看,這個明顯藏著秘密的掌柜,在被逼問時會露出什麼馬腳。只不過,這胡掌柜似乎並沒有想跟陸遠糾纏的意思。

胡掌柜臉上橫肉抽動一下,那道新鮮抓痕在油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扯出一個生硬的笑:

「山野小店,比不得城裡大館子。」

「幾位將就著吃,我去看看馬草添夠了沒。」

胡掌柜轉身就走,門帘落下的瞬間,那股甜膩香氣卻在通鋪里愈發濃郁起來。

香氣無孔不入,像看不見的蛆蟲,要爬進人的七竅。

而此時沈書瀾已經有了動作。

立即拿出一枚銀匣子,放在炕沿上,動作輕緩地打開。

匣內襯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面整整齊齊排列著七件器物。

「師叔,勞你將油燈移近些。」

沈書瀾聲音清冷,眼神卻異常專注。

陸遠還不等動手,一旁的譚唧唧立馬上前幫忙。

陸遠一撇嘴,沒吭聲,而是轉頭開始認真觀察這通鋪房間的物件。

沈書瀾素手拈起一枚三寸銀針。

針身細若毫髮,針尖卻呈三棱狀,刻著細密的雲雷紋。

她手腕穩得如同磐石,將針尖緩緩刺入渾濁的麵湯。

針尖沒入渾濁湯水的瞬間一

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像是將一滴水珠濺在燒紅的烙鐵上。

以針尖為中心,湯麵顏色急劇變化,由渾濁的黃白轉為一種詭異的,令人作嘔的粉白色!

更駭人的是,那蒸騰的熱氣並未消散。

它們扭曲著,凝結成幾縷淡粉色的菸絲,在碗口上方一寸處盤旋,下沉。

如同被囚禁的怨魂,無法逃離,只能重新落回湯中。

「熱氣凝而不散,遇陽針而顯異色。」

沈書瀾眉頭微蹙,拿出銀針。

三棱針尖上,已然沾上了一層黏膩的粉白色膏狀物,正極緩慢地向下流淌。

「不是毒。」

陸遠站在不遠處盯著那膏狀物,沉聲道:

「毒氣傷形,穢氣傷神。」

「這東西,是要把人從裡到外換掉。」

對於陸遠的這番話,沈書瀾非常同意,望向陸遠連連點頭道:

「師叔說的沒錯,就是在改氣!」

對於陸遠,沈書瀾真是崇拜的不行,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當然,沈書瀾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人。

或者說,這樣的人在武清觀真不算少見,別人不說,就說沈書瀾的爹,沈濟舟就是如此。

沈書瀾真是從小看到大的。

可那些人,無一例外全都是老頭子,像是陸遠這般年輕的,卻又懂的這麼多的。

沈書瀾真是從未見過!

而且,那天晚上鶴巡天尊與沈濟舟談話時,沈書瀾就在旁邊。

也知道自己這個陸遠師叔,竟是一個只剛入山門一年半的人。

當時知道這些,沈書瀾對陸遠真是崇拜得不行了。

而隨著沈書瀾說罷,譚唧唧便是一臉好奇的湊過來詢問道:

「改氣?」

也不知道這譚唧唧是真不知道,還是想找機會跟沈書瀾套套近乎。

只不過,很明顯,沈書瀾並不喜歡這樣的套近乎方式,嗯……

當然也可能是不喜歡譚唧唧這個人,而不是方式……

但從小養成的禮貌,沈書瀾還是認真回應道:

「就是改變人身上原本的氣場,氣色。」

隨後沈書瀾望向一旁在屋子裡轉悠查看的陸遠說道:

「長期食用,人的陽氣會慢慢被這種「瓷粉氣』侵蝕替代。」

「皮膚會逐漸失去活人的潤澤,變得光滑,冰冷,反光……就像瓷器。」

沈書瀾覺得自己說的絕對沒錯,但還是下意識的想要得到陸遠的認可。

這種感覺還是挺奇怪的。

就好像一加一等於二,這個絕對沒錯。

但沈書瀾就是想看陸遠點頭,這樣才會覺得自己真的沒錯。

正在觀察房間的陸遠微微的點了點頭道:

「沒錯。」

沈書瀾那雙好看的眼眸中,微微閃過一絲被認可的喜色。

一旁的許二小與王成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隨後似乎想起了剛才那孫公子白得發青的臉,趕緊離著那湯麵遠了些。

生怕自己也變成那種德行。

隨後沈書瀾放下銀針,取過一隻青玉盂。

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肥肉,連同少許麵湯,置入盂中。

她指尖掐訣,低聲速念:

「太清鑒形,穢質現影!」

一點米粒大小的清光自她指尖彈出,落入盂中。

盂中湯,肉猛地一顫!

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湯水自行分層,最上層浮起一層彩虹色的油膜,是屍油混合了陳年胭脂。

中層湯水則化為純粹的粉白,是瓷土與不知名的花粉。

而那片薄薄的肥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褪色。

最終變成一種半透明的,凝脂般的質地,表面泛起一層油潤的釉光!

它不再是肉,而是一件……小小的瓷器!

「最下面…」

沈書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她用筷子尖輕輕撥開盂底的灰白色渣滓。

渣滓里,混雜著一些極微小的,晶體狀的顆粒,在燈火下反射出森然的碎光。

「是骨粉……」

沈書瀾倒吸一口涼氣,擡頭望向陸遠。

「師叔,不是獸骨,是人骨!」

「是女人的指骨,用窯火煆燒了不知多少年,再研磨成粉。」

「這碗湯……是用人骨當佐料,用屍油當湯底,要把吃下它的人,活活變成一件「美人瓷』!」陸遠的神情沒有半分波瀾,仿佛沈書瀾的驚人發現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只是轉過身,對著牆角招了招手。

「都過來。」

「看這裡。」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釘進了眾人緊張的心弦里。

譚唧唧和許二小他們立刻跟了過去,圍在陸遠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遠站在通鋪最里側的土牆邊。

油燈的昏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斑駁的牆面上如同一個沉默的鬼影,隨著火苗輕輕晃動。他沒有回頭。

只是擡起手,食指的指腹貼著牆面,緩緩拂過。

那上面糊著一層發黃的舊報紙,紙張的邊角早已經捲起,露出底下暗沉的泥灰。

陸遠的指尖最終停在了一處鉛字印刷的角落。

《奉天商報;光緒二十三年七月》。

日期下方,還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窯主柳氏敬告四方,新燒「美人瓷』將於中秋開窯,敬請雅賞。」

「光……光緒?」

許二小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師兄,這報紙……是清妖時期的?!」

他滿臉的不可思議,隨即又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嘟囔起來。

「那……那咋了呀,陸哥兒。」

「鄉下地方用舊報紙糊牆,不挺正常的嘛?」

「俺們村里那些老土坯房裡多的是。」

只不過,這不用陸遠解釋,一旁的王成安在後面給了許二小後腦勺一巴掌低聲罵道:

「笨死你了!!」

「你瞅這報紙,雖然舊,但是上手摸摸還能撕下來呢!」

「這要真是從光緒二十三到現在,稍微一碰都酥掉渣了!!」

「這報紙貼上去最多也就幾年!」

王成安說完,還不等許二小有什麼反應,陸遠便是又出聲道:

「看這個!」

陸遠轉身走向牆角的一張老舊方桌,桌上孤零零地擺著一雙筷子。

竹製的,很普通。

但每支筷子的尾端,都用一小段褪了色的紅繩,打著一個簡單的如意結。

「系紅繩的筷子。」

陸遠拿起那雙筷子,雙手各執一頭,向兩側猛地一扯。

紅繩繃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卻異常結實,並未斷裂。

「以前關外老窯口的規矩,叫「窯口飯,紅繩牽』。」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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