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它們六個,我管(5200)(2/2)
小丫頭仰著頭,看著那團霧氣,頭頂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
「對,續燈。」
「你還有根,能續。」
「俺幫你把燈再點亮一點。」
花娘娘的光點瘋狂地閃爍著。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臥牛石君和泉母它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
那些慘綠的、暗黃的、灰白的光點,都變得格外安靜。
它們沒有開口。
可陸遠看得出來。
它們在羨慕。
客堂里安靜了許久。
然後,花娘娘的聲音輕輕響起。
「謝謝您。」
「謝謝您二位。」
陸遠擺了擺手。
「別謝太早。」
「續完了再說。」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七道身影還飄在客堂正中。
慘綠的、暗黃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綠的光點,在黑暗裡輕輕晃動。
像七盞快滅的燈。
有一盞,馬上就要被續上了。
剩下的六盞呢?
陸遠收回目光。
沒有說話。
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身後,虎兔兔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來。
「花娘娘,你站好!」
「俺要開始了!」
陸遠沒走遠。
出了門隨手帶上,就靠在客堂外頭那棵老槐樹上。
客堂的門板不厚,裡頭虎兔兔的聲音隱隱約約漏出來,什麼「站好」「別動」之類的,聽不真切。
周守拙站在門口台階下頭,沒湊過來,只是垂手候著。
夜風拂過棲霞山,槐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
——
周守拙的腦袋微微偏著,耳朵對著門板的方向,聽得挺認真。
陸遠瞧見了,靠在樹幹上咧嘴笑了笑。
「周道長很感興趣?」
周守拙一怔,轉過頭來,也跟著笑了笑。
「只是好奇。」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這傳說中的關外十家,續燈虎家————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兒?」
陸遠眨了眨眼。
「這樣的事兒?」
周守拙認真地點了點頭。
「您說她們圖什麼?」
「救人一命,好歹還有句「救命之恩「聽。」
「給神明續命呢?續完了,人家往山道旁一待,一年到頭能有三兩炷香都算好的。」
「這恩情,怎麼還?」
「總不能指望那些快散的神明,哪天忽然顯靈幫她們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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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沒有馬上答話。
他端著手裡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兩下。
這事兒,他其實想了一整天。
從早上虎兔兔跟他說起花娘娘的事兒開始,到方才在客堂里聽完那七位神明的來歷。
一直在想。
半晌,他開口了。
「或許是因為—
」
「它們本該滅,但滅了,對誰都沒好處。」
周守拙愣住了。
本該滅?
滅了對誰都沒好處?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過明白。
那七位神明的樣子又浮上來——一個比一個淡,一個比一個輕,像七盞快滅的燈。
它們活著,對誰有好處嗎?
好像沒有。
那它們死了,對誰有壞處呢?
好像也沒有。
周守拙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陸遠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句不相干的話。
「周道長知道,那些沒人管的野山,為什麼老百姓不敢進去?」
周守拙愣了下。
陸遠也沒等他答。
「因為怕有髒東西在裡頭。」
「那些東西,有的是山精,有的是野鬼,有的是————」
他停了一拍。
「有的,是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
周守拙抬起頭,滿臉茫然。
「什麼是「空「?」
陸遠微微一攤手,語氣非常隨意道:「就是原本有東西的地方,忽然沒了。」
「就像一間屋子,本來住著人,人走了,屋子空了。」
「空的屋子,誰來住?」
陸遠沒有再說下去。
周守拙卻聽懂了。
空的屋子,誰來住?
誰想來住,就能來住。
那些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會被別的什麼東西填上。
好的東西不來,壞的東西就會來。
臥牛石君若散了,它那片田埂上的「空」,會不會有邪祟盯上?
泉母若散了,它那條乾涸的泉眼邊上的「空」,會不會養出什麼髒東西?
青苔若散了,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底下的「空」————
周守拙沒有再往下想。
他忽然明白續燈虎家在做什麼了。
不是救命。
是補天。
這世間的神明,就是一張鋪在天地間的網。
每一個神明,占一個結。
結散了,網上就多一個洞。
洞少的時候,網還撐得住。
洞多了,網就爛了。
網爛了,什麼東西都能漏進來。
續燈虎家不是見一個救一個。
她們是看見那些快斷的結,能補的,就補一針。
周守拙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風把槐樹葉子吹落了好幾片,落在他肩膀上,他都沒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遠。
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樣了。
「師兄。」
他的聲音有點啞。
「這些,您如何知道的?」
陸遠靠在樹幹上,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道:「猜的唄!」
周守拙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然後,這個一貫沉穩的老道士,忽然退後一步。
正正經經地直起身子,朝著陸遠深深一躬,腰彎得很低。
「多謝師兄賜教!」
他直起身,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師兄悟性之高,守拙望塵莫及。」
陸遠被他這一躬弄得有點不自在,正要擺手說兩句,客堂的門忽然從裡頭推開了。
虎兔兔蹦了出來。
兩個小揪揪一顛一顛的,滿臉得意。
「續完了!」
陸遠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客堂裡頭,那團屬於花娘娘的霧氣比方才亮了不少。
不再是隨時會散的樣子了。
那道少女般的身影飄在原地,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手。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門口的虎兔兔,深深彎下了腰。
虎兔兔擺擺手,小大人似的。
「行了行了,別謝了。」
「你在的那個山坡,往後每年春天俺會去看一眼。」
「有花在,你的根就在。」
「花要是少了,你就自己想辦法。」
花娘娘的光點輕輕晃了晃。
像是在點頭。
又像是在哭。
陸遠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沒吭聲。
它們滅了,對誰都沒好處。
不光是對「人」沒好處。
是對這一方天地,山川河流,都沒好處!
續燈虎家續的不是燈。
續的是天地正道!
說實話,之前陸遠對這些關外十家,談不上什麼好感。
或許是因為道門中的那句「道守蒼生」。
陸遠覺得修道之人,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還是要為蒼生做點什麼的。
當然,陸遠也是一直這麼做的。
而這些關外十家。
就以目前接觸過的這些。
斷命王家,馭鬼柳家,刑幽譚家————
不算剛認識的續燈虎家,就說前面這三個————
除了刑幽譚家,哪兒有個人樣兒啊!!
甚至來說,這裡面唯一算作有點兒人樣的刑幽譚家,他們所做的也並非是為了關外百姓。
而是因為他們十家內部之間的事情。
特別是,明明馭鬼柳家已經做出了這樣的事情,譚吉吉依舊不願意多說。
這完全可以算得上包庇了!
可以說,在遇到續燈家之前,陸遠遇到的三個,都完全跟道門的那句「道守蒼生」不挨著。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道不同,不相為謀。
因為如此原因,即便陸遠知道這關外十家並非都是如斷命王家,馭鬼柳家那種。
但心裡對這些關外十家,也真是沒啥好念頭。
如今————
倒是在續燈家看到了「同道中人」四個字。
當然了,這一年多的走南闖北下來,深入市井與鄉野,走過無數活計。
他見過太多表面光鮮、裡頭爛透的人和事兒。
這也才剛認識續燈虎家的虎兔兔還不到一天時間。
還有很多東西是陸遠沒了解的。
但最起碼,現在陸遠對於這續燈虎家感覺是真不錯。
「都整完了?」
陸遠望向虎兔兔,好奇地問道。
虎兔兔點了點頭,那跟瓷娃娃一般可愛的臉蛋兒,滿臉得意道:「當然!」
「續燈家出手,萬無一失哩!」
瞅著這虎兔兔可愛的樣子,陸遠忍不住咧嘴笑道:「那—
—」
他話頭忽然一頓。
目光越過虎兔兔,落在客堂裡頭那六道還飄著的影子上頭。
慘綠的、暗黃的、灰撲撲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綠的。
在黑暗裡輕輕晃著。
像六盞沒人管的燈。
虎兔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臉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扭過頭,仰著臉看陸遠。
「它們六個————」
她沒說下去。
陸遠伸了個懶腰,隨後朝著屋內走去:「它們六個,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