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秀娥還魂(4600)(2/2)
「此時不歸,更待何時!」
「歸!」
「歸」字出口,如同驚雷炸響在石室之中!
嗡——!
石室四壁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床頭那盞「本命續魄燈」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竄,爆出一團拳頭大的、昏黃中帶著一絲血色的光暈。
隨即迅速黯淡下去,變得比之前更加微弱,燈油眼見著就要燒乾。
而石床上,那婦人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籠罩在石床上方的青色光幕,如同長鯨吸水般,急速向著婦人的眉心位置收斂、沒入!
空氣中,仿佛有無數細微的、悽厲的、卻又帶著迷茫眷戀的嗚咽風聲響起。
那是殘魂被強行從漂泊狀態拉扯回歸時,與外界產生的摩擦和共鳴!
風聲漸息。
石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四角幽藍的「四方定魂燈」和床頭那奄奄一息的「本命續魄燈」還在燃燒。
陸遠緩緩收勢,站直身體,額頭已然見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
這番施為,看似沒有驚天動地的鬥法,實則極為耗費心神和真。
這需要對魂魄之道有極深的理解,對咒、符、印、罡的運用達到精微入化的地步。
陸遠看向石床。
床上的婦人,依舊靜靜躺著,面容安詳,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陸遠能感覺到,那具軀殼之內,之前那種純粹的、死寂的「空」,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混亂的、卻真實存在的「靈」的波動。
就像風中殘燭,雖然微弱不堪,雖然支離破碎,雖然可能已無清醒神智,但它確實「回來」了。
與這具被精心保存的軀殼,重新建立了最基礎的聯繫。
魂,已歸本體。
雖然歸來的是殘魂,但終究是歸來了。
有了這個「著落」,下一步的超度和入土為安,才算有了根基。
陸遠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虎胡滸,聲音因消耗而略顯沙啞:「可以了。
「魂已歸位,雖然————只是一縷殘念。」
「準備後事吧,讓她————入土為安。」
陸遠那句「入土為安」剛剛落下,角落裡,那團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佝僂身影,猛地顫了一下。
隨即,虎胡滸像是被抽掉了最後支撐的脊骨,整個人跟蹌著從陰影里撲了出來。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隱忍、算計頗深的續燈虎家家主。
只是一個失去了妻子多年、此刻終於得到某種「確認」的可憐男人。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石床邊,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卻恍若未覺。
「秀娥————秀娥啊————」
虎胡滸顫抖著伸出那雙粗糙、沾滿黑泥和常年勞作痕跡的手,想要去觸碰床上妻子的臉頰。
指尖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停住了,懸在半空,劇烈地哆嗦著。
他不敢碰,仿佛怕碰碎了這最後一點虛假的寧靜,又仿佛是怕驚擾了那剛剛歸來的、
脆弱不堪的殘魂。
他最終只是把手虛虛地覆在妻子的手背上空。
隔著那層粗布衣裳,仿佛能感受到一絲微不可查的、與之前不同的、屬於「靈」的微弱暖意。
或許只是他的幻覺,但這幻覺,對他而言,足夠了。
「秀娥————俺的秀娥啊————」
虎胡滸的喉嚨里爆發出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獸般的嗚咽。
那聲音嘶啞、破碎,混著濃重的關外口音,不再是之前那種瓮聲瓮氣的算計腔調。
而是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無盡的悔恨。
「是俺沒用————是俺沒事————留不住你————讓你在外面————受了這麼多年的苦啊」
「————是俺的錯————都是俺的錯————」
淚水,渾濁的,大顆大顆地從他那雙早已乾涸多年的眼睛裡滾落。
順著他粗糙、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石床邊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哭得像個走丟了多年終於找到家門、卻發現家已破敗的孩子。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身灰撲撲的棉襖隨著他的抽泣不住顫抖。
「俺對不住你————對不住羊羊和兔兔————俺是個廢物————」
「連讓你好好走都做不到——————只能用這些歪門邪道————把你強留著————」
「讓你受罪————俺不是人————俺————」
他語無倫次,顛來倒去地說著自責的話。
仿佛要將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愧疚、痛苦、絕望,都通過這淚水和不連貫的詞語傾瀉出來。
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石床邊緣,發出「咚咚」的悶響。
不是磕頭,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懲罰般的撞擊。
陸遠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催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虎胡滸需要這場痛哭,需要這場遲來了八九年的宣洩。
那不僅僅是對亡妻的哀悼,更是對他自己這些年扭曲的執念、無望掙扎的反思。
以及內心深處明知是錯,卻無法放手的那份痛苦的徹底釋放。
不知過了多久,虎胡滸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依舊跪在床邊,額頭抵著床沿,肩膀微微聳動。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用手臂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對陸遠。
那張平日裡沒什麼表情的圓臉,此刻被淚水和塵土糊得一片狼藉,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但眼神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麻木、死寂、防備和深藏的絕望。
被一種近乎虛脫的清明和————濃得化不開的感激所取代。
他望著陸遠,這個年輕得過分、脾氣暴躁、卻又擁有著他無法想像的本事和決斷力的道門天師。
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終,虎胡滸向後退了半步。
然後,這個在關外十家中也頗有地位、性子執拗倔強的男人,對著陸遠,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腰,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很低,很低,幾乎成了九十度。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嘶啞哽咽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里響起,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陸————陸道長————」
「大恩————大德————」
「虎胡滸————沒齒難忘————」
「俺————俺替秀娥————謝謝您————給她一個————真正的了結————」
他說著,直起身,用骯髒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儘管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他看向陸遠的眼神,充滿了複雜到極點的情緒。
有感激,有敬畏,有終於卸下重擔的疲憊,還有一絲因為之前的不信任和磨蹭而產生的羞愧。
「您放心————」
虎胡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儘管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
「您師父的事————俺————俺帶您去!」
「就算違背十家誓約,就算要遭報應,俺也認了!這是俺欠您的!」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床上安詳「沉睡」的妻子,眼中痛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堅定。
「等把秀娥——————好好送走,讓羊羊和兔兔————最後再見她娘一面————」
「俺就帶您去找柳家!」
「路上,俺知道的,都告訴您!」
這一次,他的承諾,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和推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