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續燈虎家,虎兔兔(1/2)
翌日寅時。
天光未亮,夜色正濃。
整座真龍觀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靜謐里。
陸遠已沐浴更衣,換上一身乾淨的青布道袍,髮髻用木簪挽得一絲不苟。
他推開房門。
門外,周守拙的身影早已靜候,同樣是一身整潔的道袍,神情肅穆。
他雙手捧著一個紅漆托盤。
盤中,三炷線香、一疊黃符、一方硃砂硯,整齊陳列。
「師兄。」
周守拙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
陸遠頷首,伸手接過托盤。
入手微沉。
昨夜的爭論,已是過眼雲煙。
周守拙闡明了他的理,陸遠也說完了自己的道。
此事便就此揭過。
周守拙沒有半分阻攔的意思,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吃力不討好,沒有必要。
但既然陸遠堅持,他便會支持。
誰都看得出來,如今的真龍觀,真正說一不二的,就是陸遠。
真龍觀能有今日,無論是香火的發跡,還是「當代天尊」的偌大名頭,樁樁件件,皆繫於陸遠一人之身。
周守拙自然不會多言。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輕微,穿過寂靜的庭院。
很快,供奉歷代祖師的側殿便在眼前。
殿門緊閉。
陸遠在門前站定,並未立刻推門。
他將托盤小心翼翼地置於門前的石階上,而後整理衣冠,對著殿門,深深一揖。
周守拙在他身後半步,同樣躬身行禮,動作分毫不差。
禮畢,陸遠才直起身,伸手推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木門開啟,一股陳舊而莊嚴的香火氣混合著老木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滌盪心神。
按規矩,師父在,輪不到弟子問祖師。
凡事,皆由師父定奪。
可如今老頭子不在觀中,便只能特事特辦了。
踏入側殿,眼前並非昏暗。
無數盞長明燈靜靜燃燒,映得整座殿堂一片輝煌。
燈芯上跳動的火焰,並非尋常橙黃,而是透著一縷極淡的金色。
仿佛燃燒的不是凡間燈油,而是某種神異之物。
光影浮動間,那些供奉於神龕之上的祖師牌位,一排排,靜默無言。
最頂端那塊紫檀木牌,在金芒映照下,字跡流光。
【九天應元執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張九霆之位】
往下,牌位層層疊疊。
有的墨跡猶新,有的早已斑駁,浸透了歲月。
陸遠瞥了一眼最下首那塊依舊空白的牌位,收回目光,緩步走向香案。
周守拙停在了殿門外,沒有跟進來。
他只是將殿門輕輕掩上,留下一道縫隙,便垂下眼帘,如一尊石像般靜候。
香案上的銅爐里,積著厚厚一層香灰。
陸遠將托盤放在案邊,取出三炷線香,湊到一盞長明燈前。
火苗舔上香頭,青煙裊裊升起。
他退後一步,雙手捧香,高舉過額。
對著滿牆的祖師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禮畢,他上前將三炷香穩穩插入香爐之中。
三縷青煙筆直上升,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牌位的方向緩緩飄去。
陸遠沒有立刻開口。
他回到香案前,鋪開一張黃符紙,提起筆,蘸飽了那殷紅如血的硃砂。
筆走龍蛇。
符紙上沒有複雜的符籙,只有一行清晰的字:
【真龍觀弟子陸遠,有事稟告歷代祖師】
寫完,他擱下筆,拈起符紙,在長明燈的火焰上引燃。
符紙「呼」地一聲燃起,火光呈淡紅色,卻沒有一絲煙塵。
紅光一閃而逝,符紙化作一道青氣,與那香火的青煙匯合,一同飄向神龕。
這是道門的規矩。
陸遠是隔代弟子,上有師承,若要稟告祖師,須先遞「信」,以示尊敬。
不能像老頭子那般,直接開口就問。
青氣散盡。
陸遠站在香案前,平復心緒,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殿內每一個角落迴響。
「真龍觀弟子陸遠,敬告歷代祖師。」
「昨夜子時,有鄉野神明七位,聚於山門之外。」
「其為臥牛石君,曾護一方莊稼三百年。」
「其為泉母,曾守一脈山泉三百年。」
「其為花娘娘,曾管一山花開三百年。」
「如今,香火斷絕,神光將散,來投我真龍觀,只為求一條活路。」
陸遠頓了頓。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仿佛在傾聽。
他繼續說道:「弟子斗膽,想在棲霞山的山道旁,為它們立七座小神龕。」
「不入大殿,不分香火,只於山道邊尋一背風之處。」
「若有香客心善上香,是香客的功德。」
「若無人問津,它們便靜靜等著,於我觀並無妨礙。」
「弟子深知,此地乃真龍觀道場,一草一木,一縷香火,皆歸三清,歸於歷代祖師。」
「故而弟子不敢擅專,特來稟告,懇請歷代祖師應允。」
說完,陸遠後退一步,對著滿牆牌位,再次深深一揖。
殿內,依舊寂靜。
長明燈的火苗,跳動如常。
陸遠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紋絲不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忽然!
那滿殿長明燈的火苗,齊齊一滯!
它們不再跳動,不再搖晃,瞬間凝固成一道道筆直的金色光柱。
緊接著,異變陡生!
最頂端那塊屬於祖師張九霆的牌位,驟然亮起!
那不是燈火的映照,而是牌位自身在發光!
紫檀木的牌面上,金漆大字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溫潤而威嚴的光芒。
第二塊牌位亮了。
第三塊。
第四塊。
一塊接著一塊,仿佛水墨暈染,滿牆的祖師牌位,自上而下,盡數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淡得像一層薄霧,可在這殿內,卻清晰得不容忽視。
陸遠緩緩直起身。
他心頭瞭然。
這是————歷代祖師的「念」,跨越了生死,降臨於此。
它們,在聽。
他正要再次開口,香案上的三炷線香,卻起了變化。
那三縷筆直的青煙,毫無徵兆地被一股力量牽引,緩緩匯聚成一股。
而後,這股凝實的青煙直衝而上。
升至半空,青煙驟然散開。
竟於空中,散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
蓮花靜靜綻放,停留了整整三息。
隨後,才緩緩消散,歸於虛無。
陸遠看著那消散的蓮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煙凝蓮花,是為「可」。
祖師爺們,允了。
他立刻對著滿牆牌位,長長一揖。
「弟子陸遠,謝歷代祖師!」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些發光的牌位,光芒開始緩緩斂去。
一塊接一塊,恢復了古樸的原貌。
然而,就在最頂端那塊張九霆的牌位光芒即將完全消散的最後一剎那,它似乎————又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極淡,稍縱即逝,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陸遠看見了。
在那一閃而逝的光芒中,他分明感覺到一道視線。
那視線越過了他。
落向了他的身後。
殿門的方向。
陸遠心頭一跳,猛然回頭。
身後,只有靜立在門縫外的周守拙。
誤?
什麼意思?
祖師爺在看————周道長?
這應該不會————
周道長的師承法脈,並非出自真龍觀————
那不是看周道長————
是看誰?
或者說是看那個方向嗎?
不等陸遠想出個所以然,他再回過頭時,那塊牌位的光芒已經徹底消散。
殿內,恢復了往常的幽靜。
只有那無數盞長明燈,沉默地見證著一切。
陸遠在原地站了片刻,將心中的疑惑壓下。
然後,他對著滿牆牌位,鄭重地再拜三拜。
三拜之後,他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天際已泛起一層魚肚白。
清晨的山風迎面吹來,帶著獨有的清冽。
陸遠不再耽擱,大步朝著庫房走去。
翌日辰時。
天光初亮,日頭剛從山巒間探出半個頭,山間的晨霧還未徹底散去,如一層薄紗籠罩著青石山道。
陸遠換了一身嶄新的青色道袍,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沿著棲霞山的山道往下走。
他身後,周守拙的身影緊緊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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