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神明賜福於楚!穩了,可以放心了!(2/2)
雨後初霽的清新氣息瀰漫開來。雨水閃爍著細碎的星光,落在皮膚上,化作暖意滲入四肢百骸。
沈樂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完成這場祭祀的。也許是這具身體的機械化記憶,也許是他修復編鐘的過程中,就背了無數遍《九歌》;
總之,他一邊敲擊玉磬,一邊曼聲吟唱,一邊看見種種異象隨著歌聲浮現:
湘水之神在音律中相望不相及,河伯驅使著浪花,載著美麗的女子游於江畔;
執掌生死壽夭的大司命投下威嚴的陰影,而庇佑子嗣姻緣的少司命,迴旋著灑下祝福;
東君的光芒隨著編鐘莊重的鳴響一波波蕩漾,每一次鐘鳴,都伴隨著鼎下火焰的跳躍舒展————
沈樂漸漸淚流滿面。而編鐘之前,大巫祭的嗓音,也激動到了沙啞的地步:「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一1
編鐘的樂音轉向商調,聲音鏗鏘肅殺。而祭壇四周,驀然陰雲四合,黑風驟起:
靈性的視野中,無數虛影緩緩浮現。他們身披殘破的甲冑,手持斷裂的戈矛,有些失去了頭顱,有些胸口貫穿著箭矢。
但是,所有虛影都挺直了脊背,面向祭壇,高舉武器:
我們願意為國征戰!
我們仍能再戰!
沈樂不知不覺淚流滿面。這是《國殤》,是他在高中就已經背下來的,是《九歌》在高中語文當中,唯一要求全文背誦的一篇—
楚國戰士的勇武,楚國人民的懷念,從此深深刻印在他心底。但是,再怎麼樣的全文背誦,和此刻目睹的衝擊力,都完全不同。
他幾乎是哽咽著吟誦,吟誦到最後,音調越來越高,終於變成竭盡全力的大喊:「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楚王熊橫渾身顫抖,熱淚奪眶而出。群臣慟哭,百姓伏地叩首,指尖緊緊摳入地面。
淚眼模糊中,沈樂看見黑風漸漸平復,而那些虛影化為金色,破碎的軀體被音律修補,最終化作漫天的光點,匯入祭壇上空的光柱,直入蒼穹。
儺面後,大巫祭的聲音也在哽咽。他精疲力竭,高舉雙臂,深深拜伏下來,唱響了最後一段《禮魂》。
巫祭踏歌,少女聯袂而舞,反反覆覆吟著最後兩句,如同祈求神靈的注目,永遠永遠籠罩在子民身上:「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那一刻,人、神、國、器達到了完美的共振。
餘音消散。光柱緩緩散開,諸神的投影漸次隱去。
大巫祭癱倒在祭壇中央,沈樂衝上前攙扶。老人面如金紙,氣息微弱,但嘴角卻帶著孩童般純淨的笑容:「他們看見了————他們真的看見了————」
頃襄王幾乎是狂奔下高台,不顧禮儀地衝過祭壇,衝到編鐘前,抓住大巫祭枯瘦的手:「國運!國運可延否?!」
「神明已賜福於楚。」大巫祭艱難地吐出這句話,「然天命無常,唯德是輔————」
頃襄王沒有聽完後半句。他轉身面向群臣與百姓,張開雙臂,聲音因狂喜而扭曲:「天佑大楚!神靈再臨!秦人何足懼哉—!!」
歡呼聲如山崩海嘯。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楚國終於又一次,在大祭上獲得了神明的賜福——
如此大規模的、毫不遮掩的賜福!
有神明垂佑,楚國還有什麼可怕的!
或許是得到了神明的保證,頃襄王和身邊近臣,整個放鬆了下來。他們既不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也不修葺城池,訓練士卒;
更不勤修文德,交好友鄰————
除了醉生夢死,享受歌舞女樂,頃襄王唯一做的,就是熱衷於各種祭祀:
他每月望日必登壇祈福,將越來越龐大的國庫支出,用於鑄造新的禮器、擴建神廟、
賞賜巫祝。
哪怕大巫祭都有點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提及亟待恢復的民生,以及西境秦軍日益頻繁的騷擾時,這位楚王只是大笑:「有神明庇佑,秦軍不過土雞瓦狗!」
可是————並不是這樣啊————沈樂悲哀地注視著大巫祭黯淡的臉頰,想要出言,卻被這位長者嚴厲的眼色止住。
他知道,他的任務不是死諫,而是傳承,或者是觀察,觀察楚國最後的結局,或者說,觀察這套編鐘最後的結局—
但是,依賴神靈的你們,依賴祭祀的你們,居然把唯一能夠撰寫祭歌娛神,引下神靈注目的屈原,從北方邊境,流放到南方————
何其荒誕————何————可笑————
這樣的醉生夢死,居然持續了很多很多年。楚襄王與秦昭王友好相會,議和結親,烽煙已平,似乎一切都好起來了。
但是沈樂知道,這只是秦國調轉了戰略方向,暫時不把兵鋒對準楚國————
一年,兩年,三年————二十年。直到一聲驚雷炸破安寧,邊境急報接連傳來:
秦軍伐楚!楚軍大敗,上庸、漢北失守!
秦將白起率兵數萬,攻入境內!為長渠,灌鄢城,百姓死者數十萬!鄢城已破!
白起拔西陵————
朝堂上議論紛紛,一片緊張而恐懼的目光,落在大巫祭身上。
而已經白髮如雪的大巫祭,只是抱緊鳳鳥長杖,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人間的戰爭打不贏,指望神明護佑,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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