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終究沒有等到的白髮齊眉(1/2)
沈樂站在小小的臥室里,蹲下身撫摸一下銅鏡,又抬頭看看這對夫妻,眉頭緊皺。
他的視野被限制在妝奩盒附近,或者,可能是限制在做妻子的身邊,並不知道丈夫一天天的,到底在外面幹什麼。
但是,從丈夫日甚一日的愁容,從他凝視著妻子睡顏時眼底的情意,沈樂總覺得,他至少不應該是變心了。
但不是變心,又為什麼會這樣一天天借酒澆愁,沈樂感覺自己才疏學淺,完全猜不出來……
他猜不出來,作丈夫的,這個名叫靖安的男子,也沒有和妻子說實話。
他雙臂緊緊摟住妻子,將臉頰埋在妻子柔軟的髮絲當中,深深吸氣,任憑妻子再怎麼掙扎也不放開。
好半天,他用力收緊了一下手臂,側轉臉龐,貼住妻子臉頰。兩個人的眼淚交融在一起,半晌不干。
這是沈樂第一次看到這樣親密的擁抱,也是最後一次看到。放開妻子之後,丈夫在妝檯上摸了一個最小的圓盒,塞進懷裡,奪門而出:
「佩蘭!等我回來!!!」
他沒有回來。佩蘭懷著沉重的身孕,在家中等了一天又一天,從日出等到日落,再從黃昏等到天明。
等到的,是夜半風雨當中,急促的敲門聲,和壓低了嗓子的警告:
「快逃!你們快逃!——靖安造反被抓住了,再過幾天就要砍頭,官府馬上就要來抓你們了!趕緊逃,逃得遠遠的!」
霹靂一聲,大雨傾盆。
一時間,沈樂胸口像是挨了重重的一錘,呼吸困難。
原來如此,原來那位丈夫,欲言又止,有口難開時,正面對生與死的抉擇。
造反,或者在清末,在沈樂慣用的語境下,應該是參加革命,參加起義。在那個時代,在曙光還沒到來的時候,完完全全,九死一生。
慨然赴死固然崇高,但是,有幾個人面對懷孕的嬌妻,能夠下定決心拋下家庭的溫暖,銳身為國?
又有幾個人,能夠狠得下心,對著身孕沉重,歡歡喜喜待產的妻子說:我要去參加起義,很可能,就會死在這一次了……
沈樂覺得,他肯定說不出口。而那位丈夫,顯然也說不出口,所以才會一日日的輾轉反側,借酒澆愁……
那個年代,前赴後繼,犧牲了多少人啊……
可是,作為生長在和平中的一代,作為享受了前輩犧牲的一代,沈樂看著這個接到噩耗的家庭一片慌亂,卻根本幫不上忙。
他看著靖安的母親悲呼一聲,整個人軟了下來;
看著靖安的父親閉眼仰頭,淚水如線而下;
看著佩蘭咬著嘴唇,捂住肚子,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不停滾落,眼看就是動了胎氣,卻還強忍悲痛,詢問來人:
「他……他有什麼遺言嗎?」
「有的。」來人沉沉點了點頭,遞出一個小小的圓盒。燭光下,信使一攤開手掌,沈樂就認了出來:
那個圓盒,正是沈樂剛剛修復的粉彩瓷盒,直徑不過寸許,盒頂上兩隻圓潤的仙桃鮮美可愛。
它本來是佩蘭的口脂盒,因為器型小巧,繪畫精美,素來為主人心愛。
然而,佩蘭顫抖著雙手開啟盒蓋,看到的卻不是半盒殘存口脂,而是迭得極細極緊的一迭白絹。
抖開白絹,絹面上口脂淋漓,朱色如血:
「不孝兒叩稟……」
留給父親的絕筆只有短短几句,接下來,連篇累牘,全是丈夫留給她的情思。
筆致委婉,情絲綿長,淚水與墨交下。沈樂看了一半就扭過頭去,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心頭反反覆覆,只有幾句話不斷縈繞:
「我愛你至極,但現在的中國,狼煙遍地,隨時隨地可能爆發危機。到時候,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或者讓你眼睜睜看著我死?
與其如此,不如我奮身一搏,或者能為你搏一個安穩將來……」
那些前輩,那些革命者們,都是這樣想,這樣做的吧?所以,才前赴後繼,奮不顧身……
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到現代社會,那麼多溝壑,硬生生被無數血肉填平。
用血肉之軀,構築長城,把侵略者擋在外面,讓吾國吾民,重新屹立於世界……
「我知道了。」良久良久,佩蘭攥緊白絹,向二老盈盈一禮:
「父親,母親,我們該走了。收拾細軟,儘快離開這裡,不要辜負前來報信的人!」
沈樂看著他們收拾細軟,匆匆搬離大宅。聚族而居的一大家子,瞬間星散;
看著佩蘭在偏僻的小屋裡生下孩子,額頭貼在兒子臉頰上,淚流滿面;
看著一聲炮響,龍旗在歡呼聲中緩緩墜地。次年皇帝宣布退位,乾坤旋轉,而佩蘭抱著孩子嚎啕大哭:
「才十個月,才十個月!靖安,才十個月,你就能看到勝利了!才十個月啊……」
是啊,倒在革命勝利之前,甚至,倒在最大規模的、標誌性的起義事件之前。那一聲炮響,與靖安的死訊傳來,其實,只相隔了不到半年……
但那半年,是多少仁人志士的血肉填在裡面,才燃起了燎原烈焰,席捲全國啊!
然而沈樂知道,這只是開端,遠遠不是結束,也遠遠不是勝利。
親朋四散,長輩凋零。而失去了愛人,也失去了大部分家財的佩蘭,經過多年輾轉,終於在濱海市定居下來。
失去了絕大部分家產,失去了親人的庇護,她還有女子師範學院教師的身份。在濱海,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並不為難。
「好好生活,好好活著。」眼看她一邊教學,一邊撫養幼子,臉上終於恢復了笑容,沈樂也舒了一口氣:
「以後的磨難還很多,要看到新中國的曙光,還要很多很多年。但是,濱海市……大概,也許,總是能安安穩穩,走到新中國的吧?」
脂粉盒的記憶,似乎也到此為止了,光影收束,把沈樂放回到酒店桌前。
沈樂長長吁一口氣,撫摸著面前一件一件瓷器,一片一片碎瓷,感慨萬千:
這些小傢伙們,他是從不同的來源,不同的城市,零零星星找到的。
有的在古玩店,有的在地攤上,還有最大的一件,在老教授的藏品當中,至今不曾歸隊。
他閱讀到的記憶中,妝奩盒裡的所有物件,都一直跟著女主人,不曾分開過。所以,是怎樣的離亂,讓它們星散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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