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這人世愛誰誰吧,他走了!(2/2)
「此地父老,大概都聽過我竇建德的名字!放下刀槍,某家帶你們尋條活路!」
這句話在兩群人當中滾滾而過,仿佛帶著異樣魔力。緊繃的弓弦驟然鬆弛,
對時的村民和流民眼裡,想要殺死對方的凶光慢慢退去,小小一點光芒升騰: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在亂世當中,被小心呵護著,卻不敢放縱自己相信的渴望。
高舉的鋤頭、菜刀、削尖的木棍,撲通、撲通,垂落地面。絕望的流民和惶恐的村民,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張開雙臂、站在他們中間的男人身上:
「跟我走!」竇建德再次大吼,雙臂高高舉起,先轉身面對村口,又轉身面對村外流民:
「放下傢伙!是漢子的,跟我走,沒人能欺負你們!婦孺老弱,自有安置!
信我竇建德一次!」
騎兵們也放慢了速度,在人群中穿梭來去。這時候,追隨在他們身後的黑風已經失效,不再為他們增添聲勢和威壓,但是,他們也已經不需要這個。
流民們蹲倒,坐倒,流寇的武器被遠遠踢開,被人看守著抱頭蹲地。本來亂成了一鍋粥,甚至已經開始自相殘殺的流民,在騎兵們的指點下排成長隊,慢慢蠕動向高雞泊方向··
沈樂吁了一口氣,緩緩從空中降下,落在村口大樹下。終於趕上了,他想,
果然專業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一一像他這樣,從中學到大學都沒當過班長,管家裡幾個小傢伙都按下葫蘆浮起瓢的人,確實管不好這群流民,更不用說,在亂世當中凝聚人心。
換成竇建德,這裡好幾萬人,大概,這個冬天,能活下來八成、九成,到這個亂世結束,也許能活下來一半吧?
要不然.我幫他一把?
反正現在距離虎牢關之戰還有很多年,距離李世民嶄露頭角也還有很多年,
我閒著也是閒著?
沈樂默默糾結著,手指彈動,一股清風掠過戰場。調和陰陽,扭轉陰鬱,讓清風吹過的人,身上好歹減少一些瘴疫之氣,更不容易生病一「仙師!」
竇建德終於從人群中脫身,大步流星地向沈樂走來。剛剛那一股清風,吹到他身上,讓他整個人輕了一輕,這段時間隱隱約約的疾痛勞苦,居然立刻消了個乾淨。
這條大漢滿臉激動感激,走到沈樂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多謝仙師!若非仙師雷霆手段震宵小,又以仙法助長聲勢,今日之事,
斷無可能如此順利!竇某代這數萬流民,多謝仙師大恩!」
啊這·這就不必了吧沈樂被他拍得頭皮有點發麻。還沒找到話語推辭,竇建德身後,那個八卦衣道土不知什麼時候也冒了出來,滿臉諂笑,向他稽首:
「道友道法通玄,心系蒼生,實乃我輩楷模——」
這馬屁就拍得有些噁心了!沈樂剛剛要擺手打斷,竇建德察言觀色,已經伸臂一攔,繼續懇切道:
「還請仙師慈悲,隨我等護送這些流民,歸返高雞泊眼下天寒地凍,仙師略加照拂,就能多活幾百幾千條性命!」
沈樂終於嘆一口氣,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竇建德面色一喜,又是深深一禮,迴轉身,揚聲高喝:
「走起來!都走起來!走快一點,今天就能到水泊邊上一一」
幾十個騎兵,哪怕後來又趕來了幾十個,想要帶走這麼多流寇,那都是杯水車薪。
沈樂作為少有的讀書識字之人,不得不前後走動,不停招呼,甚至還時不時地施展一點法術,幫忙整理隊伍,或者幫忙威一下不懷好意的流寇。
幾萬人的隊伍,最前面的走到高雞泊邊,最後面的才走了一半的路。連同渡湖,走了三天才全部入內,竇建德又熱情挽留沈樂飲宴:
「難得我家將軍也來了,仙師至少見一見,喝一杯酒再走吧!」
他再三再四挽留,沈樂已經逃跑了兩次,實在拉不下臉來再逃第3次。他被高高請到上座,幾個軍官圍著他敬酒,更多人遠遠地敬畏的看著他一一沈樂幾乎想要嘆氣。
「加入你們?」
他下意識的想要搖頭,又在竇建德熱切的目光下遲疑了一瞬間。就這一瞬間,旁邊啦一聲,一襲紅袍披到身上:
「仙師不愛功名利祿,也可以先主持一個道觀嘛!」
高雞泊的主人,竇建德此時的上司高士達舉著一個巨大的瓷杯,笑盈盈的給沈樂拽了拽袍腳:
「待到我們成事的那一刻,仙師就是要當個國師,又有什麼不可以?」
沈樂臉色一變。隨著這句話出口,他的四肢百骸突然往下一沉,運轉如意的真氣突然滯澀:
沈樂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這才勉強張開靈眼,就看見整個高雞泊,甚至方圓百里,黑氣,怨氣,血氣騰騰上涌,四面八方向他纏了過來。
怨氣和血氣當中,還有無休無止的驚呼,慘叫,哭嚎一「為什麼殺我!」
「為什麼要殺我!」
「小人沒有冒犯仙師一—」
「饒命——」
這一路走來,他親手殺過的人,用法術,用刀劍殺過的人,乃至被他影響本來不會死,現在卻死掉的人,他們的怨念一涌而起。
原本清靈的內息被這些怨氣纏繞。那些怨氣,猶如從泥潭當中伸出的手,四面八方高舉,死了命的要把沈樂一起拖下去憑什麼?憑什麼我們都在地獄裡,只有你乾乾淨淨的,好好的在人間?
沈樂脊背上的冷汗幾乎一下子冒了出來。他不顧一切的甩掉肩上紅袍,推開對面舉著酒杯的手臂,發足往黑暗裡狂奔一怪不得師門一直都說,要遠離皇權,遠離人群,身為道士,只要安撫亡魂和妖鬼,不要摻和人間的權勢。
這個世界,尤其是亂世當中,個股實力爭殺帶來的怨念,對於修行者來說,
居然是像毒藥一樣可怕的東西!
「日後有緣再見!」
他倉促丟下一句話,沒入黑暗。身後火光搖曳,呼喊不絕,沈樂索性嘩啦一聲,一頭栽進湖裡:
冰冷的湖水擁抱著他,終於洗盡了全身的怨氣,讓它能夠再一次飛起。
這人世榮華富貴,愛誰誰吧!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