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什麼?怎麼還有道士拉我入伙?(2/2)
他這點法術,只能讓他一個人在亂世里保住性命,就這還要避著大軍走。
讓他指導一支農民起義軍怎麼在亂世里活下去?
種田他也不會,打仗——別說,打仗他還真會一點,可他也是真的不想參戰。
煉鋼不會,做火藥不會,燒玻璃也不會,難不成他幫忙燒一爐瓷器?
「……貧道擅長的,乃是降妖捉鬼,超度冤孽。」最後,沈樂只有苦笑道:
「如果你們這裡有什麼陳年的厲鬼,不能去的凶地,我說不定能幫上一點忙——別的,別的就真算了啊!」
「那……那道長隨我來吧。」竇建德還是有些不甘心,卻也不強迫,只是帶著他七拐八彎,來到一片背風向陽、墳頭林立的山坡。
一邊對身邊隨從低聲吩咐幾句,讓他們去喊村民過來:
「先前周圍百姓顛沛流離,狼狽逃難而來,許多老弱都不堪困苦。有些撐到這裡,卻一病不起,草草葬在這裡。
泊中清苦,不得祭祀,亡魂不安——道長既然來了,可否為他們做一次法事,以安泉壤,以慰生者?」
您這是逮到我一個,就要儘量榨出我的剩餘價值,不然心裡都不安啊!
不過這一點上,沈樂倒是沒有推辭。他睜開靈眼,再次仔細看了一遍,確實看到了墓園區域有些黑氣盤繞不散:
非但墓園,連周圍的山腳,水域,星星點點,都沉浮著黑氣。再回想一下一路走來看到的青壯年,和婦孺老弱的比例,若有所悟:
想來,在到達高雞泊的路上,倒下了幾倍的老弱婦孺,才能有這些人走到此處吧?
而他們的悲痛,他們的怨恨,到了現在,還不曾消逝……
唉,中國的老百姓,只要日子過得太平,他們一向都是最溫順的,但是,這種溫順到了實在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會化為一往無前的暴烈,把所有冤苦焚盡……
沈樂便也不推辭,收斂了一下身邊的風漩,緩緩降落地面。也不要求法壇,也不要求有人幫忙執旗舉幡,甚至都不拔劍,只是微微垂頭,靜立在地。
竇建德身邊,氣息微微波動,似乎是有人懷疑、示意、催促,卻被這位大豪無聲地壓制下去。
沈樂閉目佇立,心神便如一汪平湖,不斷擴張開去,把這一切都倒映在內。他卻並不在意,只是安然感知這片天地,放任精神力與外物交感。
須臾,身邊清風簌簌而起,捲動塵土,向外一圈一圈推過去。所過之處,衰草飛起,樹木搖晃,斷草落葉,被憑空生出的風漩越卷越高。
風漩推到墓園坡上,一座座墳頭處,也有半尺高、一尺高乃至一人高的羊角風憑空生出,呼嘯著、轉動著,不斷匯入風漩——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沈樂張開雙臂,大聲誦唱。他身後,竇建德的隨從們,匆匆趕到的村民們,遠處策馬而來的騎兵們,一個個屏住呼吸,敬畏地看著。
忽然,有個青年漢子沖了出來,砰地跪在地上,猛力磕頭:
「爹!娘!您二老走好!兒子在這兒,種上田了!等滿了孝,兒子娶個媳婦,生個大胖孫子,帶到墳前給二老磕頭!」
他這一聲仿佛打開了某個閘門,整片空地上哭嚎之聲大起,呼爺喚娘,哭妻念子之聲,久久不絕。
哭著哭著,就有人打著拍子,涕泗橫流地唱起了輓歌:
「蒿里誰家地?
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
人命不得稍踟躕!」
來抓人的鬼卒催促得那麼急,可是我愛的親人啊,你慢些走,慢些走……
沈樂努力鎮定心神,不去看、去聽、去想這些悲哀。他只引導著場上的悲念,與墓園裡的黑氣交感,用活人的哀思安撫死者,再引導它們的殘念慢慢消失。
低聲誦唱許久,周圍的黑氣終於被一點點拔盡,匯入風漩,再由風漩托舉著升向天空。
升入高空,被陽光照耀,化為烏有,只剩下星星點點的淡金色碎屑隨風飄落,灑在沈樂身上,周圍所有人身上,灑落這片大地和這汪水面……
法事做完,沈樂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人看他的目光又已經大為不同。竇建德搶步上前,深深一揖:
「仙長!多謝仙長慈悲,超度亡魂——仙長既然憐憫亡魂,何不憐憫生者?高雞泊上萬之眾,何去何從,正缺仙長這樣的能人共襄盛舉!」
沈樂:「……」
他強忍著沒有翻白眼,腳下已經悄悄往後退,打算拉開一定距離,就一飛沖天,溜之乎也。
不料樹林當中,遙遙響起一聲呼喚:
「可是玄真觀的道友?——道友,如今天下大亂,正是英雄奮起之時。」
一個身穿八卦衣,手執拂塵,身背龍紋古劍的道士,飛一般從遠處趕來,速度快逾奔馬,一把拽住了沈樂的衣袖:
「我觀竇公慷慨豪烈,氣象不凡,正是貴人之象。道友何不與我一起輔佐竇公,同舉大業?」
……你學了幾年的相法啊,就來跟我講大貴之相?
沈樂滿臉古怪地打量了一遍那個道士,不認得。想了想,還是決定穩一手:
「你和袁天罡什麼關係嗎?」
「資官令大人?那等貴人,貧道只有仰望,哪裡談得上關係?」
「李淳風呢?」
「……誰?」
得了,這必定是個野路子貨,隋末唐初,最著名的兩位相師都沒聽過。沈樂嘆了口氣,用力掙脫他的雙手,轉向竇建德:
「竇公,你若欲保富貴,萬萬記得高雞泊內初心——你只欲安萬民,不欲求人上人。等天下將定,碰到有王者之相的貴人,能投就投了吧,少造殺孽。」
說著向後倒退兩步,再倒退兩步,趁著周圍軍氣還沒逼上來,呼喚清風,圍擁著自己高高飛起。
想要飛走,心頭忽然一動,朗聲道:
「否則,小心『豆入牛口,勢不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