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肩吞要佛像上的寶石,你真的肯拆給(2/2)
「沒有了……哦,其實小聲說,寺廟也不怎麼樣,吹倒是吹得很厲害,法力那也就比沒有好一點兒。」
話癆小哥忽然壓低了嗓音:
「據說當年,金珠瑪米過來解放這裡的時候,一群人還聚集起來想要做法抵抗啥的,結果折騰幾天幾夜,啥都沒折騰出來……」
沈樂聳聳肩。沒折騰出來是對的,折騰出來才奇怪了:
往大里說,全國都已經解放了,豈容小小一地抗拒;
往小里說,當地農奴的民心,就不是民心了嗎?當地農奴看到了翻身的希望,他們的信仰,就不會轉移了嗎?
這時候還要一門心思信仰當地宗教,任憑那些當地修行者剝皮做鼓,剜骨頭做法器,切了內臟做祭品,能有多少那樣的人
——牛羊被殺的時候,還會叫喚兩聲呢!
「稍微有一點點邪術的,你也知道這種邪術,最怕陽剛正氣。幾發炮彈下去,啥都沒了!」
沈樂微笑著給他點了個贊,指指左邊那條路。話癆小哥一轉方向盤,立刻拐彎:
「就這些路,都是下面政府出人出東西幫忙,一點一點造好的。要不然,憑高原上這點人力物力,造到什麼時候去?」
可惜的是,人力有時而窮。能修公路,能造隧道,能修鐵路——但是終究不能改變當地的氣候。
沈樂仰著頭左看右看,看著旁邊蒙上一層灌木、野草的荒山,有氂牛慢慢悠悠,在上面吃草,無奈地嘆了口氣:
海拔放在這裡,降雨量放在這裡,這一帶就是如此貧瘠,改不了。不然呢,真的打穿喜馬拉雅山,讓南邊的水汽過來?
那只是點子王的一個點子罷了……
「這上面……有個寺廟?我們是到廟裡去嗎?」
肩吞上面,獅子眼中的綠光越來越亮。一個肩吞在司機左手邊,另一個在沈樂右手邊,兩道綠光之間,已經能看出明顯的交叉點。
沈樂不是特別肯定地沉吟:
「……應該是吧?反正,直接上去看看?」
從公路到寺廟,已經沒有公路,只有一條人和氂牛踩出來的小道。
越野車發出艱難的咆哮聲,越過草甸,越過灌木叢,猛力爬坡。好不容易才爬上山頭,沈樂站在車邊,整個人都有點發呆:
「等等,這是……學校?」
從下面看非常明顯,大堆大堆的碎石,在山崗的最高峰壘成石堆。
石堆頂上,一個雪白的——或者曾經應該是雪白的——塔狀建築,莊嚴矗立。
從塔頂向四面八方,牽著十幾根繩索,或明艷或褪色的旗幟嘩啦啦飄動……
從山腳下看去,石堆後面白牆掩映藍天,分明是有一座房子。這個地方的房子,不是寺廟,還能是什麼?
然而,他們拼命爬到山上一看,卻並沒有寺廟。沒有殿宇,沒有佛像,沒有濃厚的、繚繞的香菸。
一條雖然狹窄,卻分明是水泥的道路,從對面山坡上一直蜿蜒到房子前面,院牆裡面,書聲琅琅: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老師,滄海是什麼樣子的?是和羊雍嘉措一樣大的水嗎?」
「滄海啊……那是非常非常廣大的水面,比羊雍嘉措要大很多很多倍……大很多,很多倍……
我們下了高原,沿著長江一直往東方走,走到再也走不過去的地方,那裡就是海邊……」
沈樂安靜地站在門外,低頭不動。手裡抱著的兩隻肩吞,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眼裡的綠光都不再伸縮吞吐。
裡面的老師教完一首《觀滄海》,又帶著學生們從頭到尾朗讀一遍,這才揚聲道:
「下課了!出去玩會兒吧!」
「下課嘍!下課嘍!!!」
十幾個孩子的嗓音頓時高高揚起。沈樂看著沉重的鐵門吱呀打開,看著孩子們歡呼著奔跑出來;
看著第一個孩子頓住腳步,驚訝地盯著他看,然後,大叫一聲,返身回去:
「老師!老師!有客人!」
一陣擾攘之後,老師從院門裡走了出來,邀請他們入內。第一眼看過去,沈樂甚至不知道他有多少歲:
也許只有20多歲,他的雙眼異常明亮,神色也十分生動;
也可能是30多歲,他的腳步已經有些沉重,呼吸也不那麼輕快;
甚至可能是40多歲,他的臉龐黑里透紅,紅裡帶黑,一條條皺紋堆迭,鬢角明顯有了白髮……
「您好,您是……」沈樂已經快速掃過一遍院牆,沒有找到任何掛著「XX小學」的牌子:
「這裡的老師?」
「啊,只是經常給他們補補課。」老師引著他們往裡走。推開一扇房門,沈樂馬上被琳琅滿目的畫像吸引住:
「唐卡、唐卡、唐卡……製作到一半的唐卡……您是……畫家?」
「算是吧。」老師安閒地笑了笑,伸手和沈樂互握:
「我是個唐卡藝人,叫朗嘎扎西——這是我的網店地址。城裡太吵,找不到感覺,就在這裡租了一棟房子。
周圍牧民的孩子,有時候到我這裡來,我就給他們補補課……」
他越過沈樂肩頭,舉目望去:
「這些孩子,上不了市裡的好學校,只能上附近鄉裡面的學校。在我這裡補點課,能夠考上高中,說不定就能上大學;考不上高中……」
考不上高中,能夠考上好一些的中專、技校,好歹也能學會一門手藝,以後進城賺錢,總比當工人賺得多些。
哪怕實在考不上,在他們的少年時期,聽說過碣石,聽說過滄海,也許就有一個孩子,能走下高原,走到海邊看看……
沈樂在心底默默補充。老師笑了笑,收拾起離他最近的畫筆顏料,招呼沈樂三人坐下,為他們各自倒了杯奶茶:
「你們呢?你們是遊客?」
「啊……我是……」
沈樂沉默一下,果斷決定實話實說。他打開兩個小箱子,把肩吞轉過來,給年輕老師看獅子的雙眼:
「我是個文物修復工作者,這次過來,是想找兩塊綠松石,給它們配眼睛。」
「找到我這裡來了?」
朗嘎扎西訝然。他俯身仔細看了看沈樂修好的肩吞,嘖嘖讚嘆:
「這形態,這線條——感覺像是活的一樣,隨時能開口吼叫!怪不得你要給它找眼睛,一般的眼睛還配不上他!」
他大方地站了起來,把沈樂往裡面領:
「來來來,我這裡有很多不錯的綠松石,你們隨便挑!挑中了,進價多少,我賣給你多少,絕對不賺你一分錢!」
沈樂笑了一笑,也不推辭,起身跟著他往裡走。製作唐卡多用礦物顏料,比如硃砂、雄黃、石綠等等;
朗嘎扎西顯然也是個遵守行規的手工藝人,顏料櫃裡擺著一排大大小小的綠松石,有的已經研磨成粉,有的還保持著原有的形態。
沈樂抱著兩個肩吞,挨個兒看了一遍,很是讚嘆他使用的原料:
有幾顆都趕上寶石質地了!
「怎麼樣?有看上的嗎?」
「沒有……」沈樂有點為難地舉了舉兩個肩吞:
「它們看不上……」
「呃……」
肩吞自己看不上?
這個內地人,是在說謊,還是在跟我說笑話,還是說真的?
朗嘎扎西沉默糾結了一下。理智告訴他沈樂在胡說八道,然而直覺卻告訴他,沈樂和兩個肩吞上面,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
有點像他去寺廟裡朝拜的時候,在那些最古老、最珍貴的佛像上感受到的力量,又有點兒不同……
停一停,乾脆推開內間的門,隨手按亮電燈:
「來都來了!你們看看這些吧!」
沈樂下意識地抬起頭,輕輕「哇」了一聲。燈一開,慈悲莊嚴的佛祖面龐,便低頭俯瞰著他;
再轉動視線,內間裡面,牆上,桌子上,架子上,琳琅滿目,全是各種各樣的唐卡,其上流光溢彩,各種寶石光華奪目:
瓔珞、寶冠和法器上鑲嵌的綠松石;
衣飾上鑲嵌的珊瑚;
護法神鎧甲上的青金石;
度母手中,蓮花上的珍珠……
不是吧,肩吞們要是真的看中了哪個唐卡上的綠松石,你真的肯拆給我?
他一個念頭尚未轉完,手中驀然發熱。兩個肩吞,兩隻獅子齊齊轉頭,兩道綠光,同時投向房間最深處:
被供奉著的那幅畫像,雖然不是唐卡,莊嚴慈悲之處,卻遠在任何唐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