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老教授的愛和指導,真是太沉重了!(2/2)
最後,抱著厚厚一迭資料走出研究室,去向老教授們請教:
「老師您看,這個頭盔,我總覺得形狀不太像中原的式樣,有點吐蕃那邊的味道……是我感覺錯誤,還是這頭盔其實是吐蕃人用的?」
「啊,哦。」白教授一張一張翻動著沈樂拿過來的資料,眼神專注。好半天,他起身走到書櫃面前,抱下來兩大本書冊:
「那時候的頭盔,形制本來就有些奔放。你看,這是唐墓當中出土的虎頭盔武士俑,虎頭面目猙獰,頭伸兩角,寬鼻大口,兩眼圓睜……」
他非常熟練地連續翻過幾張,一張一張夾上書籤,方便沈樂帶回去看:
「當然,武士俑的頭盔,和現實當中的頭盔形制不一定相同,只能做一個參照。
而且,這些武士俑,主要出現在初唐和盛唐時期,可能和你這件頭盔的時期也不一樣……」
沈樂仔細看著圖冊,默默點頭。有一說一,這些泥俑、陶俑的頭盔,和絲路諸國,以及吐蕃地區的頭盔樣式比起來,說不好哪個更奔放:
也許畢竟是塑像,而且是放在墓里,不用考慮製作工藝、造價、防護力等等問題,只要越嚇人越好,工匠們可以放飛自我?
他有點兒懷疑地看著手下的圖冊,默默懷疑,這些泥俑的記錄到底靠譜不靠譜。白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很熟練地又翻開一本書:
「不過,壁畫和武士俑,確實和現實有所對應的。你看這本楊泓先生《中國古代的甲冑》,唐代甲冑類型表展示的甲冑標本……」
他一頁一頁翻過,五種不同的頭盔形態,一一呈現。
前兩型的頭盔雖然兩側有護耳,但那護耳是垂直向下的,從第三型開始,出現了兩側向上翻卷的護耳;
第四型表現尤為突出,而第五型以敦煌莫高窟第 194窟中的神王塑像為典型標本,展現了中唐以後頭盔的典型樣制:
「從初唐,到中唐,到接近五代,可以看到明顯的發展變化。你拿來的這個頭盔……」
沈樂對照著手裡的照片,不停點頭。單獨一張照片看不出來什麼,擺到書本上一看,就能看出對應的形態來:
「確實能看出護耳向上翻卷……但是……」
「但是,護耳能做成這個樣子,背後是冶煉工藝的極大進步——鋼鐵不夠柔韌,就沒法向上翻卷。」老教授微笑:
「當時的吐蕃,冶鐵技術還不如我們。所以你說這頭盔是吐蕃人用的,不能排除——畢竟戰場上撿裝備也很正常——但是,概率不大。」
沈樂終於鬆了口氣。雖然這個頭盔是沙暴留給他的,能感受到唐軍的所思所想,但是,萬一呢?
萬一折騰到最後,發現是吐蕃人的,那不膈應嗎?
他抱了這一大堆資料回去,埋頭猛看。一口氣看了一個通宵,再拿起筆繪畫頭盔式樣,筆下出來的圖案已經完全不同:
整個頭盔,由被打砸成一坨的金屬板,變成了一個立體的完整形狀。
金屬板的眉心部位微微向下,呈現一個柔和的波浪形弧度,恰好護住前額;兩側護耳部分向外翻卷;
至於盔頂上,一道長長的稜線向上凸起,頂部呈現斷裂狀態,像是應該有什麼飾物,在戰場上、或者在漫長的歲月當中被砸斷。
暫時無法考證,沈樂就在這裡畫了高高的一條,打了一個問號:
等到把頭盔復原了,或者把整套甲冑都復原了,看清楚了這個頭盔的式樣,再把裝飾品添加上去吧!
ct掃描完畢的頭盔,再一次被放到x光衍射儀,和光譜儀下面,一輪一輪,細細掃描。這一次,沈樂掃描出了更多的東西:
「上面能看到銀原子,應該有銀片裝飾——不,還有汞元素殘存於同一位置,應該是鎏銀,用鎏銀的方式加工過。」
「被打碎的斷口部分,光譜有些不一樣,回頭可以取一點樣,噴一下魯米諾試劑——我懷疑上面有人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dna鑑定。
還有,頭盔表面,理論上應該也有血,也可以噴一下。嘖,破損鏽蝕的頭盔,要怎麼噴試劑,才能不傷害頭盔本身?」
「這頭盔邊緣,和頭盔裡面,應該有軟質的襯墊?可能還有繩索之類的,方便固定?」
「很正常啊,沒有這些東西,頭盔該怎麼戴——現代鋼盔都有里襯呢。」白教授理所當然地指導他:
「你先不急著修啊,先取樣,把這些殘存物品取出來檢驗。能找到多少,就找到多少!」
這……這還怎麼取樣?
這玩意兒在沙漠裡埋了上千年了!
沈樂感覺自己腦門子嗡嗡作響。老教授呵呵一笑,又甩過來一迭資料:
「來,你看看,這是1991年長安北郊漢墓出土的鐵甲冑。當時的原始素材,複印件全都在這兒了——仔細看看,人家是怎麼研究的!」
沈樂雙手捧過資料,隔壁瞬間向下一沉。資料最頂上,是發表在期刊上的論文,只有十四頁;
但是,就著論文的索引,一直翻下去,資料就豐富到了一定境界。從剛剛出土時候,有點異樣的土堆;
到扒開土堆發現的,埋在土裡,大量鏽蝕的一堆散片;
再到把散片全都清理出來,按照型式一種一種區分開來,統計數量,稱量重量;
然後,再記錄甲片當中,保留著組合關係的相連甲片,以及甲片上殘留的編綴痕跡……
「這也能看得出來啊……」
沈樂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要貼到照片上去了。甲片上的鏽蝕痕跡很重,非常重,光是看著就覺得脆弱,而且坑坑窪窪;
當年的前輩,辨認出上面貼絲帛的裝飾痕跡,編帶裝飾痕跡的時候,大概,也是快把眼睛貼到甲片上了吧?
他一頁一頁,一張一張照片,仔細觀察。從漢墓里扒拉出來的鐵甲冑,大體可以分為八個形態,12個類別,總共2857片。
前輩學者非常嚴謹,每個形態類別都做了詳細記錄,測量,稱重,拍照。把照片擺在一起,大致就可以看出裝飾的區別來:
「嗯……看多了,大概就能判斷一下了……」
簡單說,貼金片,貼銀片,甲片上面有金銀的殘留痕跡——金銀畢竟不是那麼容易腐蝕的東西;
貼絲帛的,鐵片表面的腐蝕,相對稍微輕而平整;
用絲帶編飾的,能看到絞絲狀的痕跡……
「我知道了!教授,有沒有實物能讓我看一眼,方便我加強理解?」
「沒有。」白教授兩手一攤。「這副甲冑是長安出土的,館藏地點應該也在長安——不知道有沒有借展出去。
反正,這種東西出土非常少,我們這兒沒有!」
好……好吧。
沈樂在「找人情、找關係,去看一眼那副甲冑的實物,再回來修自己的」,和「直接研究自己手裡的甲冑」當中,痛苦糾結了一下。
最後,還是i人的性格占了上風,打算先自力更生,不行了再想辦法請教:
他坐回頭盔面前,閉上眼睛,慢慢探出精神力。一寸一寸,一分一分,仔細感應這頂頭盔,感應它上面的每一點力量:
金行……金行……還是金行的力量……這個有點區別,但也是金行的力量。
等等,頭盔邊緣的孔洞裡,有些地方,能感受到不是金行力量,這是我要取的樣嗎?
是絲帛,還是棉布,還是別的什麼?
有時候,串聯甲片,還可能用麻繩呢!
沈樂端坐在頭盔面前,一動不動。在旁人看來,他就是整整發呆了兩個小時——
發呆完了,猛然像兔子一樣竄起來,撲到電腦旁邊。點開三維掃描成像,開始一點一點標註:
這裡有不一樣的東西!
這裡有並非鐵甲的東西!
這裡有……蛋白質?
這裡的孔洞,有細微的磨損痕跡,材質和別的地方不太一樣……所以,穿繩是從這裡穿的?
沈樂忙了一個小時,把自己感應到的部分全都標註上去,再放到儀器下面一點一點看。
光譜儀,衍射儀,放大鏡,顯微鏡……
足足折騰兩天時間,他才摩拳擦掌,準備動手取樣。剛拿起鑷子,老教授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別這樣直接取啊!做個架子,把它固定好,放到顯微鏡底下——
用小毛刷一點點刷!用細針一點點挑!刷完挑完了,用最小的吸塵器吸,最後再用鑷子夾!」
哎喲,到底是做古建修復的,就是大手大腳。
出土甲冑,這麼精細的修復工作,稍微糙一點,就會損傷甲冑本體的!
沈樂:「……」
行,行吧……還要做架子是我沒想到的……幸好做架子也簡單,研究所里材料也充足……
沈樂摩拳擦掌。還沒開始動手,邊上跳出來兩個泥俑,很熟練地截取竹條、紮緊、上石膏、整形。
一切一切動作,就和沈樂給泥俑做修復,先搭架子再塗泥一模一樣,只是省了粗泥細泥一層一層往上裹。
行雲流水的動作,看得沈樂忍不住嘆息:
「要是你們得回靈性快一點兒,你們甚至可以自己修自己,用不著我來幹活了……」
兩個泥俑充耳不聞。裹完石膏,它們甚至懂得蒙一層保鮮膜,以免石膏污染頭盔,然後才功成身退。
沈樂嘆一口氣,捧來頭盔,小心安放在架子上,推來顯微鏡:
幹活吧!
前輩大佬們,也是這樣一點一點,給文物做修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