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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我只想讓族人吃飽,讓孩子吃點甜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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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戈壁灘,哪怕極度耐旱的駱駝刺,兩棵之間都相距十來米遠,似乎只有隔了這麼長的距離,才能讓它們能吸收到足夠多的水分。

而這一小隊人馬,就在這除了駱駝刺之外,毫無植被的戈壁灘上,面無表情,向北走去。

高原上的風,哪怕六七月份也是帶著寒意,每個人都在臉上塗了厚厚的油脂,又把頭臉裹緊,沉默寡言,避免水分從口腔逸散。

隊伍當中,只有一個少年似乎是初次跟隊伍出來,不斷左右觀看。眼看暮色漸濃,隊伍已經開始準備安營紮寨,他找了個空隙,低聲詢問:

「阿兄,我們一定要去打唐人嗎?」

他在馬背上動來動去,來回張望,沒有片刻停歇。一會兒,又催馬挨到隊伍首領邊上,小聲詢問:

「唐人那麼強——」

「你怕了?」隊伍首領一開始並不回答,只是甩動鞭子,把他趕開。來回被詢問幾遍以後,終於不勝其煩,壓低聲音呵斥:

「格桑,你怕了?懦夫就不要跟著出來,去放牧氂牛,或者,幫阿媽去搗奶豆腐!」

格桑一噎,整個人在馬背上往下一縮,差點兒縮到馬鞍側面。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又一次開口:

「我不是怕。只是阿兄,我聽寺院裡的經師說,我們是最高貴的人,是離天空最近的人,是胸懷最寬廣的人,受了人的恩惠就一定要報償。

您看,阿媽前些年,咳嗽得快要死掉了,是唐人大夫治好的,我的武藝,是和唐人師父學的,就連你手裡的鋼刀,也是唐人師父送給你的……」

沈樂悄然催馬向前,和兩兄弟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聽他們說話。

無窮無盡的記憶湧上心頭,他這具身體,名字好像叫旺堆,是隊伍首領家裡的奴隸,因為力氣大,被提拔成隨從武士——

所以首領望了他一眼也就不吭聲,既不驅趕,也不呵斥。扭過頭去,仍然對弟弟說:

「格桑,小恩和大恩是不一樣的。

你只知道阿媽的咳嗽是唐人大夫治好的,你不知道他們每年從我們這裡帶走的紅花和雪蓮,足夠治好幾千個人;

你只知道我的武藝是和唐人師父學的,你不知道能練出這樣的武藝,得殺掉多少人……」

那麼,我們受到的恩惠,就不是恩惠了嗎?

對於沒有傷過、殺過我們的唐人,就可以隨便砍殺了嗎?

格桑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在哥哥的威嚴下,卻終究不敢反覆詢問。反而是隊伍首領嘆一口氣,用鞭梢點點他腦袋:

「格桑,我們的牧民,放牧一年,也只能得到幾百斤牛肉、一張牛皮。拿到山下去和唐人換東西,他們只肯換給我們一百斤糧食——

如果不搶,我們倒是能吃飽,我們領地上的勇士,我們的女人和孩子又怎麼辦呢?」

兩個人一時都沉默下來。沈樂混在隊伍里,支起矮矮的牛皮帳篷,撿來石塊在周圍壓住,又學著旁人割了駱駝刺來生火。

一回頭,就看見隊伍裡面,一個當僕役的奴隸娃子,悄悄地撿起駱駝刺上的葉片,背著人往嘴裡送:

「格桑你看。」隊伍首領一眼望見,也不喝止,只是指點給弟弟看:

「我們的小孩子,只能吃扎麻上面的駱駝蜜,可山下的唐人,卻能吃到蜂蜜,吃到石蜜,喝到摻了蜂蜜的牛奶,吃到用石蜜醃漬煎炸的羊肉。

我們只想讓所有族人吃飽飯,只想讓我們的孩子,也能嘗一嘗蜂蜜和石蜜的味道,這也錯了麼?可是,不用刀劍,我們做不到——」

這樣也錯了麼?

想讓族人吃飽飯,錯了麼?

吃飽肚子,難道不是任何人天經地義的權力,不是任何族群領袖應該擔負的義務?

沈樂一時迷惘。他湊到火堆旁邊,隨著眾人開始啃發黑的青稞餅子。一口一口,拉嗓子的觸感,很快讓他清醒過來:

假的!

——假的!

這個身體,這個叫旺堆的武士,他在還是奴隸的時候,從來沒有吃飽過;

而他跟著隊伍出征,建立戰功之後,他也只是能吃到青稞和氂牛奶,偶爾能吃上一點肉;

但是,部族的首領,卻是住在高大的牛皮帳篷里,舉著金杯飲酒,用從山下搶來的黃金,向商人買了蜂蜜來吃!

如果武士拼死拼活,冒著生命危險上戰場,只是給首領的帳篷里多添一隻金杯,多添一條金腰帶,那麼,打仗到底有什麼意思?

他把這些想法埋在心底,跟著隊伍,緩緩前行。從戈壁灘翻越雪山,翻過長長的雪坂,再沿著山坳走到隘口。

迎面吹過來的風已經變得柔和,腳下的山道上,綠草越來越多……

「真好啊……」他在隊伍里,聽著前後左右,都有人交頭接耳:

「唐人住的地方真好啊……那些唐人,懦弱的,連馬都上不去的,連刀都不會用的唐人,他們憑什麼住在這麼好的地方?」

「這麼富饒的地方,到處都是水,都是草的地方,就應該是我們這樣的勇士占據!」

「聽說……他們的皇帝……被草原上的勇士趕出了京城,趕到很深很深的山裡去……」

「那時候,我們的勇士,可在長安好好搶了一筆!我阿爸就是那個時候,搶回兩條金腰帶,換了五十隻羊……」

沈樂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想說話。好在旺堆本來就是奴隸提拔的武士,並沒有什麼說話的資格,他的沉默也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直到一行人越走越低,低到接近隘口,隊伍首領才打了個手勢,讓大家聚攏起來。整頓衣裝,悄然前行:

「前面有一個他們的堡子。得把那地方摸掉,大伙兒才能繼續往前走——多吉,旺堆,還有格桑,你們打頭?」

啥?

小孩子也上?

族長的弟弟哎!第一次上戰場哎!您確定是讓他立功去的,而不是讓他送死去的?

沈樂還在觀望,另外兩個年輕武士,已經默默開始調整武器。沈樂猶豫了一下,也跟著摘下弓箭,調整了一下短刀的方位。

三個人稍微分開一些,彎著腰,借著山石和草叢的掩護,悄然摸向烽火台。

沈樂一邊前進,一邊豎著耳朵聽周圍的動靜,聽武士們有沒有發出聲響,烽火台上有沒有反應過來: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武士們經驗都很豐富,一個個蜷縮在烽火台的視野盲區,不聲不響;

哪怕是他自己,靠著肌肉記憶,在草叢當中爬動的時候,也幾乎沒有製造出任何響動。

只有格桑,第一次上戰場,經驗不足。他倒是竭力想要輕手輕腳,奈何並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一腳踩下去,還是踩落了一塊石頭:

「什麼人?!」

頭頂上一聲喝問。沈樂反射性地蜷住不動,下一刻,熟悉的弓弦響動錚錚而起,箭雨潑灑,落向頭頂:

「啊——」

格桑反射性地慘叫出聲。沈樂一驚,趕緊撲上前去,捂他的嘴:

別喊!

別喊!!!

藏住不動還有可能不被發現,一喊出來,上面瞄準射擊,立刻就死!

遲了。他剛剛撲到少年背上,弦鳴錚錚,更多箭支落下。沈樂只覺得肩膀上火燒火燎地一痛,整個人像是被扎破了的氣球,力氣幾乎泄盡。

幸好他還有理智,還能急速思考:

沒事,箭是扎在肩膀上,不是扎在後背上……沒有扎破肺部……乏力是因為疼,振作起來,等腎上腺素上來就好了……

他反手握住箭杆,奮力往上一拔。滾燙的熱流噴灑而出,沈樂趕緊扔開熱流,抱住少年,往旁邊滾動。

連滾了幾個圈子,縮到山崖底下,終於躲開了箭雨的咬噬,耳邊怒吼連連,隊伍首領和武士們已經沖了上去——

沈樂卻沒有動。他慢慢跪坐起來,把少年往上抱一抱,去查看他的傷口。這一看,心底就是一沉:

少年的上半身沒有傷口。然而大腿上,沒有被裙甲包覆、卻又沒有被靴子保護的地方,深深地插著半支長箭。

連續幾個翻滾,長箭已經折斷,箭簇也已經在肌肉裡面劃出了一道大口子。鮮血噴涌,染紅了至少半平方米的地面……

這是,劃到大動脈了?

出血如此洶湧,就算立刻綑紮近心端,也不知道能不能止住。沈樂還在全身摸索皮繩,少年的腦袋已經轉了過來,抓住他的衣襟,嘴唇輕輕翕動:

「旺堆哥哥,我想……吃石蜜……」

聲音一個字比一個字微弱。到了最後一個字,手指一松,頭顱向他懷中歪倒。

沈樂慢慢放下手去。好一會兒,慘叫聲、驚呼聲傳來,最後,隊伍首領帶著幾個殘兵敗將,倉皇奔下:

「走!走!」

沈樂茫然跟上。跟著隊伍首領衝上去的武士,這時候已經折損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是人人帶傷。

沈樂跟著他們倉皇衝出山道,繞了幾個彎子甩脫唐人,剛喘口氣,隊伍首領已經一頭栽倒:

「旺堆……」

他抖著手按在腰間,那柄嵌了一對綠松石的彎刀上,聲音已經極其微弱:

「帶大家回去……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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