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教曲伎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2/2)
供台上,香菸繚繞。千手千眼的觀音菩薩,眉睫低垂,容色慈悲。
是王府的姬妾,還是風塵中的女子,它仿佛半點也不在意,只是一視同仁地俯瞰著世間,俯瞰著這些受苦受難的人……
日月交替,時光流淌。秦淮河畔的紙醉金迷,終於被鐵蹄踏碎:
先是揚州路上,春風十里,化作廢池喬木,再是大軍橫掃一切,多少繁華,風流雲散。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大軍到處,眾人倉皇逃奔。那座精雕細琢,貼金彩畫的佛像,歷經顛沛流離,最終,在深山中的一座破舊庵堂留下。
身上的所有金箔,再一次被刮取殆盡,去換取一點點微薄的米糧,去讓人暫時果腹……
沈樂一臉茫然地蹲在庵堂里,和佛像默默相對。話說這是第幾次了?身上的金箔被人剝光,是第幾次了?
至少是第二次了吧?
為什麼我在修復的時候沒有發現這個痕跡?
金箔讓人剝走,地仗層上面的刮擦痕跡,我至少應該看見的吧?
我太沒經驗了……
讓人扒光了金箔,蹭壞了彩繪,磕磕碰碰的佛像,深居庵堂,埋沒人間。
山居清苦,要走出一兩個山頭,才有幾個老者樵採,才有幾個青壯開荒。
至於進庵拜佛,上一炷清香,那就抱歉了,連人都養不活了,哪有拜佛的心思?
一年兩年,三年五年。最後,終於有一位素衣女子風塵憔悴,蓮步輕移,走入庵堂:
「就到這裡吧,不勞再送了。」她反手關上庵門,微微仰著臉,對門外的人輕聲道:
「日後……我們也不必再見面了……張師說的是,國在哪裡,家在哪裡,君在哪裡,父在哪裡……這點花月情根,也該割斷了……」
她跪倒在蓮台之前,默默拜禱,自行挽起萬縷青絲。摸出一把剪子,一狠心,用力剪了下去:
「感謝菩薩保佑,讓信女得以在此終老……信女從此落髮,捨身空門,從此,再不入風塵,再不入人世……」
她用一雙纖弱的玉手,曾經彈琴畫畫的手,奮力搖動轆轤,拎桶打水。擦拭佛像,擦拭庵堂,拔除野草,生火做飯……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一個弱女子,安安靜靜地住在庵堂里,雖然清苦,卻也自力更生。
一兩年後,又有一位盛妝女子,前呼後擁,來到庵堂。姐妹相見,執手無言。許久,盛妝女子長嘆一聲:
「你這樣住著,也太過清苦……至少,也收幾個孩子,有人幫手也好……」
「我這樣的,還收什麼人?」緇衣女尼苦笑:
「我已經這把年紀了,一個人下地幹活,知道我的,也能相信我此身再不入風塵。再收幾個孩子,我這裡是庵堂呢,還是……」
盛妝女子輕嘆。她挽著女尼的手,在庵堂里緩緩走了一圈,只見三間小房,陰暗潮濕,房角霉味撲鼻。
她一邊看一邊搖頭,終於低聲道:
「你原來住的那個地方,還在嗎?」
「據說,已經被拆成菜圃了。」
「那棵老梅,還有梧桐,竹子,都還好麼?」
「已經被砍了當柴燒了……」
「那……你的媽媽……」
「死了啊。」女尼一雙眼睛清如秋水,只在這雙眼睛裡,能看到一點點昔日的風流秀媚。
她定定抬頭,望著慈悲垂目的觀音大士,無悲無喜:
「碰到亂兵,一刀……也還好,去得很快,沒有多受苦……」
盛妝女子再也說不出話。良久,她褪下兩個金鐲子,放在佛前:
「替我在佛前供一炷香。回頭,我送一些米糧過來,再派人幫你修修房子……你自己這樣住著,總不是個事兒……」
米糧很快就到了。盛妝女子似乎嫁了一個好夫婿,很快,又有人過來為庵堂翻修了房子,添造幾間小房。
甚至還有一座佛龕,彩畫輝煌,被專人送到。兩個力夫抬起觀音像,送進佛龕當中,端端正正,大小恰好合適。
女尼的日子稍微好過了一些,不用自己下田,也不用再為生計煩心。幾個月後,又有兩個女子,一長一幼,相攜來到:
「顧姐姐說,你在這裡出家……我們也想出家,可以收留我們嗎?」
「可以啊……你們如果下定決心,願意落髮修行,就在這裡留下吧……一入此門,再也不能回頭……」
她們在小房裡陸續住下。落髮,換上緇衣,剃下的萬縷青絲,和曾經穿過的錦繡華服,鎖進佛龕後面的柜子里,再不打開,猶如和舊日割捨。
日常拜佛,念經,除了虔誠供佛,就是寫了一個個牌位,供在側室:
「葛嫩……落賊手,嚼舌碎,含血噴其面,抗賊而死……」
「董白……為冒氏側室……勞瘁死,年二十七……」
「敏敏,歸潁川氏……變起,潁川氏手刃群妾,聞敏敏亦在積屍中……」
「嬌嬌……歸貴竹楊龍友,殉難閩嶠……」
「朱小大……歸昭陽李太僕。太僕遇禍,家滅……」
「王月……為張獻忠所得,留營中,寵壓一寨。偶以事忤獻忠,斷其頭,蒸置於盤,以享群賊……」
「湄湄……為所歡韓生負心,醫藥罔效,病死……」
昔日浣紗女伴,有流落江湖,有不知所蹤,有于歸巨室,有長齋繡佛。
昔日交遊的文人,嗟嘆著她們的遭遇,記錄著她們的消逝,但是,只有當年的姐妹,真誠地懷念她們,供奉她們,替她們祈福……
漸漸地,有年邁流落的老伎,得到消息,投奔來此。也有正當年的歌姬,捐出金帛,為佛像妝金繪彩:
「等我們年紀衰邁,若是幸脫風塵,希望能夠歸於此處,平安終老……
設若不幸,也希望這裡,能夠供奉我們的牌位,能夠安葬我們的骨灰……或者,至少為我們念一卷經……」
一年一年,一代又一代。盛妝女子,女尼們口中的「顧姐姐」,嫁與高官,庇護了這個小小的庵堂第一代;
之後,不斷有幸運的風塵女子,走進庵堂,脫下華服,在佛前落髮。
佛像上的金箔,一層一層,越來越厚,而她們,也在佛像的注視下尋得了安寧……
上一章有人質疑明晉王的子孫都被養豬了怎麼會抵抗的事情,是貓咪不對,貓咪沒有貼史料:
《明史·列傳第四·諸王》:
新堞,恭王七世孫,家汾州。崇禎十四年由宗貢生為中部知縣。有事他邑,土寇乘間陷其城,坐免官。已而復任。署事者聞賊且至,亟欲解印去,新堞毅然曰:「此我致命之秋也。」即受之。得賊所傳偽檄,怒而碎之,議拒守。邑新遭寇,無應者,乃屬父老速去,而己誓必死。妻盧氏,妾薛氏、馮氏,請先死。許之。有女數歲,拊其背而勉之縊。左右皆泣下。乃書表封印,使人馳送京師,冠帶望闕拜,又望拜其母,遂自經。士民葬之社壇側,以妻女祔。先是,土寇薄城,縣丞光先與戰不勝,自焚死。新堞哭之慟,為之誄曰:「殺身成仁,雖死猶生。」至是,新堞亦死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