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沈樂:殺鼉龍?我嗎?(1/2)
沈樂以為,自己看到的記憶,會接著上次那一段接著往下放:
也就是說,他會看到那個小姑娘和小男孩定親,出嫁,或許還有生兒育女,度過漫長而幸福的一生。
也許有吵吵鬧鬧,也許有風雨艱難,但是總體來說,應該還是幸福的?不然……
不然的話,這支送嫁隊伍讓他感覺到的,不應該是歡樂、喜悅的情緒,可能會有更多的惆悵、憤怒和悲痛。
然而,潮水掀動,光影流轉。沈樂恢復視覺的時候,發現他站在一條河邊,面前,是一個眉頭緊皺,褲腳挽到膝蓋以上的中年官員:
「堤岸潰決,衝倒房屋53間,沖毀田地6372畝,殃及百姓數千人流離失所。」
他的眉心緊緊糾結著,一道豎痕筆直隆起,幾乎插到額頭頂端:
「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此縣常受水患,之前二十年內,至少有十年,出現大大小小的潰堤……」
他現在來視察的這個縣,是河道拐彎處,也是上遊河道匯入大江的所在。只要上游下大雨,或者大江有點兒動靜,他們就肯定要倒霉。
運氣好點兒,只衝毀一兩丈不太要緊的堤壩,毀掉幾百畝農田;
運氣不好,整個縣城泡在水裡。
他這次碰到的,規模還不算大,然而救災、防疫、事後的賑災、安置百姓,也不是一個縣令能夠搞定,必須要府城支援。
——若非如此,縣令怎麼會寫公文來哭天喊地,死命把他拖過來視察?
「還是要治水啊……」
中年官員感慨。身邊,一個年輕武官上前一步,臉色嚴肅:
「使君,治水太難了!我們嘗試過好幾次,每一次,」
他轉身指向河道上游的方向:
「眼看要合龍了,上游就有妖怪來搗亂!」
「哦?」
中年官員臉色一肅。他盯了年輕武官一眼,目光深沉,仿佛要照透他的五臟六腑: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有些話可不能亂說——真有妖怪?」
「真有!」年輕武官急了。他「嘩」地拉開自己官袍,不顧旁邊眾人「不得在使君面前失禮」的呵斥,三兩下扯去中衣:
「您看!這裡!這裡!當時我情急下水,想和它斗一斗,沒有斗過,被它甩了一尾巴,撓了好大一爪子!」
他右側大腿上,深深地凹下去了一塊,疤痕虬結,猶未平復。
右邊胸腹,三道長長的平行直線,從腹部中央幾乎貫穿到肩頭,一眼看過去,觸目驚心:
這兩道傷痕,任何一道重一點,人就沒了,絕不可能站在這裡!
中年官員也是動容。他快步上前,按住年輕武官的肩頭,仔細查看他身上的傷疤。
看了好一會兒,深吸口氣,用力拍拍他肩頭:
「勇士!當今之世,聖天子在上,正是勇士效力之時!來來來,你跟我詳細講一下那個妖怪的情況,我們看看,能用什麼法子幹掉它!」
他親自為年輕武官拉好衣服,再解下自己的官袍,披在對方肩頭:
「那妖怪長什麼樣子?多大?它主要是在陸地上活動,還是在水裡?吃什麼東西?」
中年官員在這個縣停留了足足十天。白天忙忙碌碌,統計損失、安排賑災,安排重新統計田畝,劃分界限,務必讓百姓不至於窮困賣地;
晚上,就帶領年輕武官,走訪他的同袍,走訪當地以勇力著稱的武者,走訪耆老,走訪曾經在堤壩上、目睹那妖怪的災民:
「讓我想想,有什麼法子,可以把那個妖怪幹掉……不管它是幹什麼的,總不見得讓它騷擾百姓,妨礙堤壩修築!」
「這太難了。」他訪問到的所有人,包括年輕武者的師父在內,人人搖頭:
「那妖怪實在太大了……個子大,身體堅硬,我們刀劍刺上去,根本破不開它的鱗甲……」
「它有行洪弄水之能……在水裡,怎麼可能打得過它?打不過的!」
「還是請龍王老爺收了它吧……」
「沒準人家就是龍王老爺呢?」
「打不過的,完全打不過……」
中年官員不肯放棄。他帶領一批地方官,去縣城隍廟,去府城的城隍廟上香禱告,請求助力;
神靈默默,不管受了多少香火,還是被中年官員指著鼻子怒叱,甚至把神像拉下神座、拉出廟宇鞭打,都毫無反應,如同泥雕木塑一般。
他又帶領官員,去當地的龍王廟上香,龍王更加沉默,毫無反應。
只有一個缺了一半牙齒、斷了腿的廟祝,一瘸一拐,上來給老爺磕頭:
「沒用的,使君別指望了。這龍王老爺——五年前不肯下雨,被當年的府君拖出去暴曬,打碎了金身,現在這個剛塑起來沒兩年……」
沈樂扭頭向壁,嘴角抽搐。照這麼說,龍王是真的沒有法力了,或者真的管不了。
也許,除了他見過的那位鄱陽湖龍君,很多偏遠地方的龍君要麼就是沒了力量,要麼就是蜷縮進水府,啥都不管?
也是,你供奉香火,不代表人家就要收啊!
求神無用,只能求人。中年官員只能求拜各宮觀,想要尋找高人異士,入山刺殺妖怪,未果;
寫信至都城,想要從都城求一些能人,過來幹掉那個妖怪,依然未果。
沈樂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看著他愁眉不展,看著他拼命翻書,看著他墨汁寫幹了一硯又一硯,看著他廢然長嘆:
「唉……太守德薄,不如韓文公……文公一篇檄文,能退鱷魚,鄙人一篇檄文,什麼都退不了……」
「不是您德薄,是朝廷威嚴太弱,加持不到您身上了。」驀然間,一個細細的聲音,從牆角響起。沈樂和中年官員同時嚇了一跳:
「誰?」
「太守勿驚。」牆角的小洞裡冒出一縷黑煙,輕輕搖曳,須臾凝結成人形。
一個穿著青色圓領官服,容貌奇古的老人搖搖擺擺,上前作揖:
「吾是本地城隍座下判官,我家府君遣我來,與使君分說。好教使君得知,我城隍威能,繫於江山社稷,社稷穩固,城隍神力強盛……」
社稷不穩,或者崩碎了半壁江山,城隍的神力就衰弱。沈樂在心裡默默補充:
這年頭,金軍入侵,天子偏安,城隍能夠有50%的力量就謝天謝地——
沒準,還受限於某種規則,不能出手。比如,「你們打,打完了誰坐江山我聽誰的,我現在誰都不保佑……」
中年官員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臉色黯淡,微微搖頭苦笑。他沉默了一會兒,嘆口氣:
「唉,世道如此,只是苦了百姓……再說,我之德行,也遠遠不能和韓文公相比……」
「雖然遠遠不能相比,可太守為百姓的心,和當年韓文公是一模一樣的。」判官微笑相勸。
沈樂站在旁邊,默默翻了個白眼:
啥叫「雖然遠遠不能相比」?
你可真會勸人啊,這是瞎說大實話,一味地往對方心口裡扎吧?
好在中年官員對此也沒啥反應,看著像是默認了這一點——並不難,和「文起八代之首」的韓愈比文章,是個文人都能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微微欠身,抬了抬手,請對方繼續說下去。判官在桌面上潑了一點茶水,蘸著茶水,開始寫寫畫畫:
「我家府君雖然不能出手相助,卻能告知大人,那妖怪的一些弱點。那妖怪原身是條鼉龍,伏處深潭,修行已近五百年。
它身長三丈,身重數千斤……短足長尾,身披鱗甲,刀劍不可入,水火不可侵。日食三牛,飽後能三月不食……」
沈樂豎起耳朵跟著一起聽。聽來聽去,十分無語:
所以這就是個大鱷魚吧?
是吧是吧是吧?
能趴在潭水邊,張嘴吸氣,把路過的飛鳥吸下去(這不是妖氣的作用,就是判官在吹牛);
能伏在水裡,有牛過來飲水,就突然竄出來,張開大口咬住牛脖子,直接拖進水裡,慢慢咬死喝血吃肉;
尾巴抽打的力量非常狂暴,咬合力極強,能夠咬碎鎧甲,也能咬斷刀槍;
在岸上爬動的速度不算快,但是能夠乘潮行洪;
最重要的是,再過三年,就是它滿五百年修行的日子,它一定會找個大風大雨天,發動大水,乘洪水入江,奔向大海——
那是他化龍的唯一契機!
「那水會有多大?」
中年官員急聲詢問。判官搖搖頭:
「老朽受府君看重,被錄為判官,也不過百年之久,見識淺薄。但是聽府君說,他見到過相似的妖怪行洪,城牆摧垮,一縣軍民,盡為魚鱉。」
中年官員的臉色瞬間慘白。判官拱手行了一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若府君有意除害,城隍府上下,或可略盡綿意;
若府君老朽言盡於此,還望大人早做打算。」
一縷黑煙,悄然收斂,出戶而去。好半天,中年官員從桌上爬起,揉了揉眼睛:
「我剛才是做了個夢?」
扭頭看去,燭台上的火光輕輕搖曳,還帶了點綠意。面前兩個茶杯,一個是他自己用的,另一個杯口微濕,似乎先前正有人和他對飲。
桌上一片水跡淋漓,尚未乾透,一半是鼉龍的模樣,另一半,是周圍山川水勢,以及鼉龍伏處的深潭……
中年官員一個激靈,趕緊拂紙磨墨,把這兩幅圖臨摹下來。一邊臨摹,一邊重複剛剛那個老人的講述:
「鼉龍……體長三丈,身重數千金……三年後行洪入海……」
沈樂看著他倒背雙手,繞著桌子踱來踱去,踱來踱去。一邊踱步,一邊喃喃自語:
「三年……我在此地為官,最多還有一年半……」
一年半之內,那頭鼉龍未必還會鬧事;就算鬧事,規模也不會很大。
哪怕真的再拖一任,大不了事先找個理由,出巡到距離比較遠的地方去;等鼉龍真的開始行洪了,到時候寫一篇檄文,讓人投進水裡……
然後,肯定會有許多老百姓,眼睜睜地看著那鼉龍揚長而去,順江直下。
到時候,他就是第二個韓文公,百姓感激,同僚稱羨,就連天子知道了,也要高看他一眼——
沈樂幾乎能推斷出他的思路。有一說一,這確實是個人利益最大化的途徑,只是可憐了百姓:
如果不想讓百姓倒霉,也可以事先遷走居民,把檄文扔進水裡。
事前事後最多差一兩個月,稍微運作一下,也能得到偌大的名聲?
「不,不能這樣。」中年官員打了個哆嗦,奮力甩頭,把這等想法甩出腦海。哪有這樣幹活的?
為民父母,保守子民如嬰兒赤子,哪有踩著子民的性命家當,來讓自己升官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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