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壞了,屈原不肯寫《九歌》?我沒想過這一出啊!(2/2)
這才趨步上前,努力佯咳一聲,恭敬地呈上符牌:「三閭大夫?弟子巫景拜見一」
「三閭大夫————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稱呼我了。」眺望江水的人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比沈樂想像中更加清癯,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像燃著兩簇沉靜的火,明亮得灼人,並未因流放而渾濁半點。
他接過符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良久,才望向南方的天際,望向郢都的方向:「我只是一介流人,三間大夫之稱,不必再用了。對了,你是————景樂?很久不見了,你現在叫巫景?是已經成為巫祭了嗎————
你來這裡,所為何事?」
「弟子曾在宮學聽您講學,自當以師禮事您。」沈樂躬身一禮:「弟子奉大巫祭之命前來。大祭不能通神,百姓不安。大巫祭懇請您,為神明新撰祭詞,以通神意,以安社稷。」
「神意?社稷?」屈原低聲重複,嘴角泛起一絲極淡、極苦的笑意:「他竟還是指望這個————你真覺得,有新的祭詞,就能上通神靈,使神靈垂佑嗎?」
別人寫的祭詞有沒有用另當別論,您的《九歌》,我反正兩千年後親眼看見,湘夫人還在為湘君歌唱。
沈樂肚裡默默回答著,怎奈不好直說,只好恭敬勸道:「大巫祭說,勵精圖治,是大王的事,是群臣的事。我等巫祭,不可干之歌舞祭祀以娛神,是我們的事,我們應當盡力去做————」
「哎————」
屈原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在回憶什麼,又仿佛那位向他提出請求的老人正在面前。
他遙望南方,好一會兒,才轉向沈樂:「再莊重的祭祀,也未必能上通神靈————算了,我帶你去看一看吧————」
沈樂跟著他走過漫長的田間小路,一直走到社廟前。他們來得正巧,那裡稀稀拉拉聚集著一些鄉民,正在舉行一場祭祀。
儀式上,似乎該有的都有:瘞埋玉料,供奉黍稷,巫祝吟唱著古老的調子,鄉民們跟著應節而歌。
但是,鄉民們臉上沒有虔誠的、帶著希望的光,只有疲憊的順從,眼底疑慮深藏。
祭舞的動作綿軟無力,吟唱聲有氣無力,在暮色里一聲聲飄散————
沈樂蹲在人群外圍旁觀,越看越覺得不是滋味。神像上沒有靈光,周圍沒有力量的動盪,鄉民們應和的歌聲,甚至聽不到半點生機。
人群散去,沈樂豎著耳朵跟在後面,聽見身後兩個老農壓低的交談:「祭了又祭,東皇太一可曾看一眼?」
「雲中君的雲車,怕是也被秦人的煞氣衝散了吧————」
「唉,聽說北邊打仗,拜金神蓐收的村子,反倒————」
話音戛然而止,化為一聲更長、更無奈的嘆息:「我們的神靈————」
他們沒有說下去,或者是,不敢再說下去。沈樂卻聽出了老農話中的未盡之意:
是不是,不再管我們了?
「看到了麼?」屈原的聲音有些沙啞:「靈修數化,眾芳蕪穢。神豈會眷顧這樣的地方?
祭祀的歌舞再美,祭品的玉帛再豐,又怎能讓神靈垂目,看向這片,百姓都在懷疑他的土地?」
沈樂黯然無言。屈原默默走回茅屋,走到堆積的竹簡旁,抽出一卷。枯瘦的手指,拂過竹簡上黯淡的字跡:「他說我的文辭能讓神靈垂目————是的,昔年之作,確實在祭典上,招來神光下降。可是這樣真的好麼?
哪怕我真的作出了美篇,讓舉國上下,都把希望寄托在神靈身上,真的好麼?!」
他狼狠把手裡的竹簡一摔。竹簡四散,沈樂趕緊俯身撿起,一字字努力辨認:「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壞了,屈原不肯寫《九歌》?
這怎麼辦?
我沒想過還有這一出啊!
我以為過來帶個話就完了,就可以等著拿稿子了————要不然,我自己把《九歌》默寫下來帶回去,算完成任務麼?!
沈樂一枚一枚,撿起散落的竹簡,儘可能放慢動作,給自己拖時間開動腦筋。就知道沒那麼容易通關,現在,發揮主觀能動性的時間到了————
「我覺得,您還是應該,好好寫一篇祭歌的。」沈樂把手裡的竹簡整理好,捧在手中,直起身凝望這位老人:「楚地的神明————他們畢竟護佑了我們這麼多年。
您的文辭可以上通於天,如果您出手寫一篇祭歌,至少能讓他們知道,楚地的人民,是用怎樣的心情,仍然敬愛著他們————」
屈原臉色微微變化了一下,仍然沉默不語。沈樂咬咬牙,決絕地迸出一句:「再說————我們楚國,總該有一些東西,留在這世上!」
「你說什麼?!」
屈原臉色驟變。他甚至不顧士大夫的儀態,向前傾身,一把抓住了沈樂肩頭:「難道,難道我楚國」
「現在還沒到這一步,遠遠沒有到。」沈樂反手按住他的手掌,向他緩慢搖頭:「但是,我楚地之民,言語與中國不通,神靈與中國不類。
他們的史書,他們的《詩三百》,不會記載我們的歌謠;他們的民眾,也不會祭祀楚國的神靈。」
他臉色凝重,自光投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城池會成為丘墟,宮室會被焚燒,鐘鼎會埋入地底,神靈會被禁絕祭祀。
但是文辭不會消亡,文辭會被長長久久地傳下去—只要它夠美!」
他懇切地看向屈原:「如果是您寫的詩歌,它一定會傳下去的!後世的人,能從您寫的祭歌里知道,我們祭祀哪些神明,我們的歌謠是什麼曲調————」
屈原再一次沉默了。他沉默很久,久到沈樂搜腸刮肚,暗暗忐忑—一天可憐見,他實在想不出更有力的勸說了。
屋外暮色四合,江濤聲隱隱傳來。忽然,屈原猛地抬起了頭,眼中光彩熾熱:「我寫!」
他不再理會沈樂,飛快點起蠟燭,鋪開竹簡。神色起初還有些艱澀,漸漸地,就變得專注而沉醉,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嘴角含笑:
恍惚間,他仿佛已經不在此地,而是置身於雲夢之澤,與諸神共游。
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東君————
他凝視著祂們,用心神呼喚著祂們,描摹著他們纏綿的情思、執著的守望、
永恆的悲歡————
沈樂屏息旁觀,幾乎不敢移開眼睛。隨著竹簡上的文字越來越多,茅屋當中,竟然真的蕩漾起了奇特的異象:
有湘水波瀾的微光蕩漾,蘭草與桂花的虛影綻放又消散,縹緲的樂聲和歌聲穿空而來。
天門開,雲車下,閃電掣動,波濤漫捲一竹簡上的光華越來越盛,甚至透出茅屋,映亮了一方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