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架火烤聖人(2/2)
只要他流露半分不耐,只要他說出一句「教不了」,一生聖賢名望便會化為泡影。
他不能怒,只能笑。
必須日復一日,對著這群無法教化的孩童,裝出聖人模樣。
再次睜眼時,曾墨白眼底猩紅盡褪,他緩步走到鏡前,仔細梳洗整理,重新掛上那副溫和無波的笑容。
明日,依舊要開壇授課。
次日天未亮,曾墨白便起身了。
他對著鏡子確認自己臉上的笑容足夠自然,才推門而出。
後院的大場上,蒲團已經擺好,孩子們已經被領到了各自的位子上。
今天的陽光比昨日好,金色的光線灑滿整個院落,照在那些孩子空洞的臉上,竟也有了幾分安詳的假象。
曾墨白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講課,忽然聽見人群外圍傳來一個聲音。
「曾公!曾公!」
一名布衣婦人抱著幼子,踮腳張望,神情滿是卑微的期盼:「我家狗蛋就是昨日您收的弟子,第三排穿灰衣的那個……我想問,我家狗蛋何時能寫文章?」
全場安靜了一瞬。
曾墨白的手在高台案幾下面微微一頓。
寫文章。
那孩子連話都說不利索,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全,這婦人問的是——什麼時候能寫文章?
他的笑容沒有變,甚至比昨天更溫和了一些。
他微微側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緩緩開口:「教導之事不可操之過急。孩子剛來,先要養好身體、安定心神,循序漸進,方是正理。寫文章之事,待他基礎打牢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婦人聽了,連連點頭,眼眶都有些泛紅:「是是是,曾公說得對,是我不懂,我太心急了。謝謝曾公,謝謝曾公!」
她抱著孩子退到後面,臉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承諾。
曾墨白收回目光,開始講課。
又是整整一個上午的念書、講道、引經據典。
孩子們照例打瞌睡、發呆、流口水,沒有一個人聽進去。
曾墨白照例笑容溫和、聲音清朗,沒有露出半點不耐。
可當天下午回到書房,他還是狠狠砸碎了一隻收藏百年的茶盞。
第三日。
曾墨白走上高台的時候,發現今天牆外圍觀的人比前兩天更多了。
他剛講完第一段,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就又有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冒了出來。
「曾公!曾公!我是周家灣的,我家娃是坐第五排那個。我想問您——我家娃什麼時候能修行?」
修行。
曾墨白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看向說話的人,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黝黑和粗糙,但眼神明亮,像是真的在期待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騰雲駕霧。
曾墨白深吸一口氣,笑容依舊:「修行之事,首重心性。孩子年紀尚小,先讀書明理,待根基穩固,日後自有修行之機。」
那漢子咧嘴笑了,連連作揖:「謝曾公!謝曾公!」
第四日。
「曾公,我家娃什麼時候能成飛天?」
第五日。
「曾公,我家孩子什麼時候能當上大官?」
第六日。
「曾公,我家那個什麼時候能娶上媳婦?」
到第七日,曾墨白的笑容終於出現一絲幾不可察的僵硬。
但他還是回答了,每一個都回答了。
語氣溫和,措辭得體,既不給具體的期限,也不徹底斷絕希望。
他像是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泥塑聖人,周身滾燙灼骨,卻必須維持金身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