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捅心窩(2/2)
第三十一日。
曾墨白走上高台的時候,腳步比往日重了幾分。
他自己沒有察覺,但作為服侍他多年的劉管事注意到,今天的老爺有點不一樣。
他坐下來,翻開書卷,開口講課。
聲音依然清朗,咬字依然清晰,引經據典依然信手拈來。
一切如常。
一切照舊。
台下孩童依舊昏睡、發呆、流涎,兩千多道空洞的目光里,映不出他的身影,更映不出一字一文。
曾墨白早已麻木。
他講他的,他們睡他們的。
講了一個時辰,他停下來喝茶。
茶盞剛送到唇邊,熟悉的聲音如約而至。
「曾公!曾公!」
曾墨白端杯的手紋絲不動,他已經習慣了。
他緩緩放下茶盞,循聲望去。
這次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站在圍牆外面,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曾墨白心中微警,卻依舊溫和注視,靜待其問。
「曾公。」
那男人拱手作揖,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傳遍全場:「晚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曾公。」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曾墨白。
「這些孩子,曾公已經教了一個月了。晚生每日都來旁聽,日日見曾公辛勞,心中敬佩不已。只是……」
他拉長了聲音,嘴角微微上揚,「曾公,您是不是根本教不了這些孩子?」
全場譁然。
「你怎麼說話的?」
人群里立刻有人站了出來,是個壯漢,「曾公收留這些孩子,管吃管住,還日日授課,天底下哪裡找這樣的善人?你倒好,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是。」
又有一個老嫗跟著附和,「我的娃子被曾公收了,他娘天天在家燒高香,說曾公是活聖人。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那中年男人卻不慌不忙,轉過身來面朝眾人,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然掛著:「諸位莫急,晚生只是請教,並非質疑。只是……」
他拉長了聲音,目光掃過那些父母的臉:「一個月了,各位自家的孩子,可有一個認出了一個字?」
人群的喧譁聲陡然低了下去。
那壯漢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那老嫗也沉默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家狗蛋……我問他曾公教了什麼,他只會傻笑。」一個瘦削婦人低聲道。
「我家妞妞也是,半點長進沒有。」
「每日只知吃喝,問學了什麼,只會呃呃亂叫……」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但每一個聲音都比前一個更弱,更低,更不確定。
那些曾經堅定的、充滿希望的眼神,此刻開始動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投入一顆石子,一圈一圈地散開,模糊,碎裂。
有人還試圖挽回:「才一個月嘛,孩子底子差,慢一點也是正常的。」
但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不太信,聲音虛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中年男人見狀,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退回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