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9章 我是幸運的,一切都還來得及(2/2)
她微微蹙了蹙眉:「他就住這裡?」
月光還沒有升起來。
暮色的餘光下那座小院灰撲撲的。
牆角的青磚有些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
院門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發白的舊木。
院子不大,梨樹的高度伸出了牆頭,枝丫在暮色里剪出稀疏的輪廓。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這樣的住處算是不錯了。
但對於一個為清河縣立下大功的功臣來說……
王縣令面上露出些許尷尬,「這裡的環境的確算不上好,但勝在清靜。
元初喜歡清靜,他若不喜歡這裡,想住縣城的哪處都沒有問題,並非縣府吝嗇苛待功臣。」
院子裡忽然傳出兩聲低低的犬吠,警惕而短促。
王縣令解釋了一句:「那是大黃,元初從小河村帶回來的一隻田園犬,應當是聽到了陌生人的腳步聲才叫,請墨百戶莫要見怪。」
女子淡淡應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喜怒,「無妨,我不介意它叫與不叫。」
她上前兩步,走到屋檐下。
暮色最後的光落在她的肩頭,給那身黑色的百戶官服鍍了一層淡金。
她抬手,手指輕輕叩了叩門板。
篤,篤,篤。
三聲,不緊不慢。
院子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從屋內往院門這邊走過來。
站在門口的墨清漓,身子微微地顫了一下。
那顫抖極輕。
她身後的王縣令見此,心中不由感到驚訝。
她此時已經縮回了手,纖細的雙手在身前小腹處交疊相握,指節微微泛白。
院內,君無邪在大黃叫喚的第一聲就睜開了眼。
他感知到了院門外有兩股氣息。
一股屬於王縣令,很熟悉。
另一股氣息陌生,卻又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在記憶深處泛起了漣漪。
他下了床,穿過院子。
腳下的青磚被傍晚的餘溫烘得微微有些暖意。
他拉開門閂,兩扇木門吱呀一聲向兩側打開。
院門打開的剎那,暮色像一匹金紅色的綢布從門框裡流淌進來。
他看見了王縣令。
也看見了王縣令身側那個身著百戶官服的女子。
而她,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黃昏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
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清冷如霜雪。
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融化了,泛起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愣住了。
這雙眼睛,他太熟悉了。
即便她蒙著臉,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溫柔地笑了。
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
可那笑意從眼底一直漾到了整張臉上。
像一池春水被風吹皺。
他張開雙臂。
「君神!」
她的聲音落下來,輕得像一片羽毛,尾音帶著些許哭腔。
下一刻,她整個人撲進了他的懷裡,雙手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背,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隔著衣料,他感覺得到她的溫度。
也感覺得到那份用力到幾乎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裡的力道。
暮光映在他們的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融成一個。
梨樹枝丫在晚風裡輕輕晃了晃。
幾片葉子落下來,被風捲起,擦過她的肩頭。
院門口的王縣令徹底愣住了。
他張著嘴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半天沒有動彈。
他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場景。
這個州府來的冷冰冰的女百戶,在見到元初的那一刻,竟然失態到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
這分明是情侶才會有的反應與姿態。
王縣令深深吐出一口氣,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了地。
是情侶就好,比其他任何情況都好。
他方才一路都在忐忑。
生怕這個來路不明的墨百戶會給元初惹來麻煩。
可現在看來,倒是他多慮了。
只是眼前的場景實在讓他有些尷尬。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此來最主要是送丹藥。
這會兒丹藥還沒遞到元初手上呢。
正左右不是的時候,他感覺到君無邪的目光望了過來。
王縣令趕緊從懷裡取出一個古色古香的木盒,對著君無邪揚了揚。
然後輕輕放在石階上,轉身便走。
他的腳步聲匆忙,卻比來時輕盈了許多。
如此看來,那個墨百戶多半也是來自其他世界。
否則怎麼會與元初是情侶?
她來這個世界比元初早。
能在州府坐上百戶之位,實力必然很強。
至少是四境超凡,甚至在超凡中也是拔尖的。
有她在元初身邊,元初的安全便不用太擔心了。
就算那江遠來陰的,怕是也討不到便宜。
王縣令拐過巷口,身影消失在了暮色深處。
……
院門前,君無邪輕輕拍了拍墨清漓的後背,「好了,進屋再抱行不行?」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微微低著頭,下巴蹭過她的發頂。
她這才慢慢鬆開了手,從他懷裡退出來,眼尾還有未乾的潮意。
君無邪將石階上的木盒吸入手中,隨手揣進懷裡。
他側身讓她進院子,又回身把門關上。
門栓落槽,咔嚓一聲輕響。
大黃早從梨樹底下顛顛地跑過來了。
尾巴搖得像一面小旗。
它圍著墨清漓轉了兩圈。
鼻子在她腳邊嗅了又嗅。
然後仰頭看了看她,尾巴搖得更歡了。
墨清漓低頭看了它一眼。
那目光里竟有了一絲極淡的柔和。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伸手摘掉了臉上的面巾。
面巾滑落的那一瞬,黃昏最後的一縷金紅色光芒正好照在她的臉上。
那張絕美的容顏完整地露了出來。
肌膚白皙如凝脂,細膩得看不到一絲毛孔,在餘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動人的光澤。
她五官精緻到了極致。
眉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秀,唇色是淡淡的櫻粉,每一處線條都像被最精細的筆勾勒過。
可那雙眼睛才是整張臉上最動人的地方。
此刻,那雙原本清冷得沒有一絲人類情感的眼眸,盛滿了溫柔和迷離。
像冰封的湖面在春日徹底消融,底下清澈的湖水輕輕蕩漾。
她仰起頭,痴痴地看著他。
目光里全是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然後,她又將身子依偎進了他的懷裡,額頭抵著他的下巴,鼻尖輕輕蹭過他的衣襟。
君無邪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綢緞一般滑膩的青絲。
他的左手環住了她的小蠻腰,指尖隔著那層百戶官服的衣料,感受著她腰肢的纖軟。
暮色在他們身邊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院子裡最後一抹金紅的光正在從梨樹的枝丫間退走。
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的味道,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在晚風裡慢慢散開。
「如今的清漓與以往不太一樣了。」
君無邪笑著說道。
墨清漓在他懷裡仰起絕美的臉旁,眼神溫柔深情:「入世紅塵做了一段時間凡人,有了不一樣的感悟和人生體驗,我也覺得自己變了。
可清漓的變化永遠只會在君神面前展露。
不知道這樣的清漓,君神喜歡麼?」
君無邪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是滿滿的憐惜與寵溺,「當然喜歡,等這一天很久了。」
他拉著她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被傍晚的餘溫焐過,坐下去的時候帶著微微的暖意。
梨樹的影子斜斜地罩在他們頭頂。
幾片葉子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來。
有一片正好落在墨清漓的肩頭。
君無邪伸手替她拂去了。
他看著她,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欣慰,「只有這樣的你才能真正突破太上忘情的桎梏,走出屬於你自己的大道。
恭喜你,做到了。」
「清漓的一切都是君神給的,是君神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引導、潛移默化才讓我走出了這條路。
想想以往真的好蠢,當年我竟然拒絕了君神的婚約……」
她抬起眼看他,那雙眼睛裡帶著些許楚楚可憐的神色,就像雨後的梨花被風打濕了花瓣:「清漓後悔了,我想彌補,還有機會麼?」
君無邪不由失笑。
那笑容裡帶著溫暖和幾分無奈。
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掌心下的青絲軟得像春水,「你傻不傻,這些年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不清楚?」
墨清漓的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臉上,「君神對清漓自然是極好的。」
君無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既是如此你在擔心什麼。
當年的事我並未怪你,畢竟你修的大道有它的特殊性。
那不是你的問題,是太上忘情錄的問題。
若是換作其他原因,那確實沒有機會了。」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
墨清漓仰頭望著天空中漸漸亮起來的星子。
聲音裡帶著慶幸,也帶著對未來的渴望,「我是幸運的,一切都還來得及。」
夜色終於徹底落下來了。
第一顆星子掛上梨樹的梢頭。
像一枚銀色的釘子釘進了深藍的天幕。
晚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帶來遠處街巷裡一兩聲模糊的人語,又很快被寂靜吞沒。
她側過身,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他坐著沒有動,只把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
大黃趴在梨樹底下,兩隻前爪疊在一起,下巴擱在爪子上。
它那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石桌旁的兩個人,尾巴在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院子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隔著衣料,隔著暮色與星光,隔著那些曾經錯過的年月,一下一下,漸漸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