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 命（2/2）

雖然石嵐的容貌又有了不小的變化，但血脈源頭的氣息是做不了假的，在凌陽界時，他們尚且未曾化形，但也曾經見過石嵐數面，並不陌生。

掃了一眼兩尊大妖后，石嵐落入谷底，她要知道這些年嵐族究竟幹了些什麼。

…………

片刻之後，白煜再度騰空而起，立於其脊背之上的石嵐，眸光內斂，神情毫無波動。

「尊上，祖血池……」

兩尊元神大妖想要跟來，但祖血池需要人鎮守。

「想來便來，不過是一池精血。」

低頭掃視了一眼祖血池，石嵐語氣平淡道：

「我在，祖血池便在。」

…………

…………

天火仙朝，帝都。

冰城深處的密室之內，正在潛修的青嵐猛然睜開眼，瞳孔驟縮。

四周的法陣陡然間騰起一陣波動，勾勒出了一道光幕，浮現在她眼前。

光幕之內，倒映出了廣闊的天空，身披淡金色戰甲的女子，足踏白虎，高居於天穹之上，風姿絕世，奪目而耀眼，舉手投足之間，長空似裂，隔著光幕，依舊能感受到她身上足以飲日吞月的強悍氣機。

剎那間，女子的瞳中閃過神光，目光如利刃迫人肌體，好似透過光幕斬入了她的身體。

嘭！

下一瞬，光幕爆碎。

青嵐的腦海中浮現出方才畫面之中的一人一虎，緩緩站起身，她神情之中並無多少懼意，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當初她之所以將祖血池自天火仙朝之中遷移走，就是為了能在石嵐到來時，有所警示，不至於措手不及。

轟——

青嵐緩緩走出密室，發出了一封帝旨，召集了天火仙朝上下所有的尖端戰力。

冰城上空，朝運逐漸顯化，龍騰九霄，吞吐著浩蕩神能，細密的鱗片之上，映射出璀璨的琉璃光彩。

今日……總算能有個了結了……

…………

…………

冰城角落中的一條迴廊之內，剛剛收到青嵐帝令的蒼月，目光陡然一變，抬頭北望蒼穹，披肩的銀色長髮輕舞，狹長的眸子猛然睜大，透著顯而易見的驚色。

一股極為親切的氣息，自極北之地而來，正在飛速靠近，那是祖血池的方向。

諸多大妖以及化形妖王同樣感受到了這股氣機，接連騰空而起，不約而同的望向北地。

因青嵐的帝令，匆匆趕來的諸多人族強者，見到一眾妖王的異動，不免有些好奇，跟著望向一片空蕩蕩的蒼穹。

在成片的目光之中，一頭插翅白虎出現在了天際盡頭，彈指之後，便抵達了冰城上空，鋒銳的庚金殺伐之氣席捲天地，外泄的一絲氣機便鎮壓了整座冰城。

青嵐自城內走出，無形的朝運於她足下凝結，化成登天之梯，送她直入雲端。

經過阿修羅戰血池的洗禮，石嵐的容貌已經有了不小的變化，此刻與青嵐站在一起，眉眼之間只剩下五分相似，加上氣息的截然不同，若是讓人在不同的地方遇見，常人甚至很難將兩人聯繫起來，只會覺得有些許眼熟。

「參見尊上！」

城內傳來山呼海嘯之音，感受到血脈源頭的召喚後，修為稍有所成的嵐族妖王都已趕到了這片區域。

見到了足踏白虎，高立於天穹之上的石嵐後，皆是跪地叩首，行大禮參拜，神情中透著顯而易見的喜色。

雖然石嵐的容貌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但血脈相連的感覺做不了假。

這種感覺，是青嵐的身上所沒有的。

唯有蒼月，神情之中沒有絲毫喜色，躬身見禮時，眼中藏著深深的憂色。

這一份擔憂，是對於青嵐。

他早已發現了青嵐身上的異變，暗自有了猜測，因為某些原因，青嵐可能已經脫離了石嵐的控制，有了異心。

從青嵐立下天火仙朝之日開始，他便已經確定了這個想法，只是未曾明說。

眼前的這一幕，在他的腦海中曾經有過設想，只是未曾料到會來的這麼快。

…………

…………

青嵐望著下方的一眾妖王，緩緩收緊了掌心，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悅笑容，她從未在這些妖王的臉上見過。

在她面前，這些妖王的臉上，永遠只有敬畏。

一路行來，她是真的將這些妖族當成了自己的族人，殫心竭慮，直面諸多強敵，因此而數次險死還生。

明明是她在盡力的為他們考慮，可如今，石嵐剛一出現，她的存在就幾乎被無視了。

很顯然，在這些妖王眼中，她僅僅是石嵐的一道化身，所做的一切，都被打上了石嵐的標籤，理所應當的劃到了石嵐的身上。

「呵……」

半晌，青嵐一聲低笑，緊握的掌心緩緩鬆開，身後剛剛凝聚成形的氣運真龍，轟然崩潰，一瞬間，無盡的疲憊感湧上心頭。

這種被所有人背叛的感覺，幾乎將她徹底擊垮，好不容易提起的三分意氣，瞬間崩塌。

踏入了渡劫境後，她本以為戰勝了自己的心魔，可如今，在石嵐面前，她依舊是連提劍而起的勇氣都沒有。

還未曾交手，她就已經一敗塗地。

青嵐的視線落在了石嵐身上，眼前的女子，只是靜靜的站在哪裡，神情古井無波，沒有殺機，沒有怒意，更沒有高高在上的傲然，如同一潭死水。

從那雙眼睛裡，青嵐看不到任何東西，包括她自己的存在。

…………

石嵐的面色很平靜，沒有多少波瀾，僅僅是有一絲疲憊，面容中帶著些許因星夜兼程趕路而沾染的風霜之色。

之所以她沒有動手，是因為她在等。

等青嵐先一步出手，給她一個心安理得斬掉她的藉口。

來時的路上，她的神念已經掃過了整個天火仙朝，對於青嵐的所作所為，已經知曉了十之八九，對於青嵐身上發生的異變，也已經猜出了大概。

顯然是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相對而言元神較為獨立的青嵐，誕生了自己的意識，想要脫離她的掌控。

心中的疑惑解開後，石嵐便輕鬆了許多，這比她想像中的局面要好的多。

此前她心中一直有多種懷疑，是否是天蒼靈玄經這部仙經之中存在問題，青嵐是被某個不知名的存在占據了軀殼，又或者是當初小世界之中的那株青蓮，意識沒有被她斬盡，如今再度復甦。

來此之前，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惡戰的準備。

如今的情形，已經比她想像中的要好很多了，即便覺醒了自我，那也還是她的化身。

至少她們曾經是同一個人。

在沒有出手的理由之前，她不想殺青嵐。

覺醒了自我，這一點上，並不是青嵐的錯，歸根結底，其緣由是她當初將仙道元神斬出了體外。

將仙道元神斬出體外，其根本原因就是為了擋劫，以避過凌陽天道的清查。

可以說原本對於青嵐這一道化身，甚至是最初時的嵐族，石嵐都沒有太放在心上。

嵐族的誕生，只是陰差陽錯，一時意起，青嵐的誕生，也只是因為她需要一道化身替自己受劫罷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青嵐出生就是為了替她去死的。

對於青嵐，她心底的某個角落中，始終存在著一絲不易察覺歉疚。

因此，當青嵐說出，要帶嵐族一起前往域外時，她沒有去深思青嵐身上發生的異變，而是直接認可了這個想法，送青嵐以及嵐族來到了神武大世界。

心底深處，她是希望青嵐能活下來的。

天衍宗，原本也是為了分擔仙道的因果而立，如今仙道的因果已不在她身上，被青嵐承接，可她仍舊在大力扶持天衍宗，甚至在大宇宙之中傳道。

其根本原因，也是因為仙道的因果太過沉重，青嵐憑一己之力，根本扛不住。

如果是為了將來考慮，培養阿修羅一族，或者培養其他勢力，跟培養天衍宗，這兩者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單從實力上來說，如今的天衍宗，對於石嵐自身，以及她的主線任務而言，幾乎沒有任何幫助。

如果單純是為了完成任務，當初楚瀚舟將玄王一脈拱手相送時，她只要點個頭就可以了，之後大可以讓天衍宗自生自滅，還省去了一段因果。

這一切的一切，最終都只能歸咎於石嵐當初開啟了那一片秘境，又嘗試去煉了天蒼靈玄經的緣故，不然根本不會有之後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一直以來，對於青嵐，石嵐的心中的想法都極為複雜，在大宇宙航行的這段時間內，她幾乎是徹底審視了一遍自我，最終只得出了眼前的結論。

青嵐何其無辜？

靜靜站了半晌後，見青嵐遲遲沒有動手的意思，石嵐開啟世界之門，緩緩探出手，將青嵐拉入了穹羅界中。

…………

冰城之內，蒼月神情焦急，止不住的來回踱步，他有心想要幫青嵐說兩句話，但卻遲遲不敢開口。

以石嵐殺伐果斷的性子，一個念頭間，可能連他一起順手斬了。

莫說他前不久才剛剛成為天妖，就算是成了妖皇，在如今的石嵐面前，只怕也扛不住一巴掌。

遠處，不知內情的一眾人族強者，相互望了幾眼，一時間有些莫名其妙。

白煜在空中伸了個懶腰，緩緩飛至不遠處刻印著『天火』二字的冰碑之上，合上了眼帘稍作休憩，連續幾日以極限速度趕路，讓他也是有了些疲憊之感。

殊不知，他的出現，已經讓千萬里之外，兩座王朝中的一眾強者駭破了膽。

…………

…………

青嵐雙眼無神，好似提線木偶，僵硬的跟在石嵐身後。

此刻穹羅界內大日西垂，天地間瀰漫著殘陽的絳色霞彩，似燃起的大火，將連綿青山染成了血色。

石嵐卸去身上的戰甲，披在身上的法衣，幻化成了一襲青色長裙。

她帶著青嵐走進天衍宗，攀上一座山巔，這裡的視野極為開闊，可以清楚的看到天衍宗中心的那一座玉像。

「立朝稱帝的感覺如何？」

安靜了許久，席地而坐的石嵐，先一步開口打破了沉默。

「至少帝君比尊上好聽。」

青嵐好似回過了神，扯了扯嘴角，在石嵐身旁坐下，目光始終盯著遠處的玉像。

「此前……是你在用香火願力助我療傷，是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青嵐移開目光，望向殘陽，眸中有些黯淡。

話音落下後，又是一陣冗長的沉默。

「嵐族是無辜的。」

過了許久，青嵐憋出來一句。

「我知道。」石嵐平靜回道。

「立朝是我的意思！他們只是為了配合我……」

見石嵐的態度始終沒有什麼波動，青嵐有些繃不住的拔高了音調，話至一半，剛剛拔高了一截的聲音陡然又弱了下去：

「不，是為了配合你。」

「我知道。」石嵐又一次點頭。

青嵐不再開口，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臨。

殘陽逐漸被地表吞沒，天地之間灑滿月華，清冷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錚——

倏然間，飛劍的輕吟聲刺透虛空，一道紫電自青嵐的舌下飆射而出，於長天之上拉出一抹粲然的弧光，綻放出奪目的異彩，帶著恐怖的神能呼嘯折返。

哧——

足以斬碎仙金的飛劍被一隻滑如凝脂的手掌攥住，劍尖距離青嵐的眉心僅差半寸。

「你到底想要怎樣？」青嵐淡淡開口，眸中毫無生氣。

「我只是想知道，如今的你，跟我能有幾分相似。」

石嵐緩緩站起身，鬆開了飛劍，掌心之中是深可見骨的劍痕，咕咕冒著鮮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如今看來，並不太像，我很怕死，如果我是伱，這把劍可能已經插在我身上了。」

石嵐抬起手指，輕撫過青嵐的面頰，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血痕，正如她誕生那一日：

「今日，我把你的命還給你。」

青嵐瞳孔微縮，眼前猛然間躍出了一道光幕。

【宿主：青嵐（化身）】

【修為：渡劫境初期（八階初段）】

【根骨：9（千載難逢）】

【功法：天蒼靈玄經（第七層）】

【神通：五行天煞印（九星）、噬魂（八星）、天妖九變（九星殘缺）】

【實力評價：稱雄一方】

【目前聲望值：154765211（馳名當世）】

宿主一欄的化身二字逐漸淡去，而後整個系統面板陷入了扭曲之中，最終只剩下兩道提醒。

【系統解綁中……】

【解綁完成。】

這一道光幕，石嵐看的一清二楚，是她嘗試著通過自身的系統，解除了青嵐身上的系統綁定。

這是從輪迴口中得到的建議，如今看來，顯然是奏效了。

【恭喜宿主獲得聲望值：154765211。】

耳邊緊跟著傳來的一條提示，不禁讓石嵐頗感意外，她還以為這些聲望值會被系統直接吞掉。

青嵐愣了片刻，神情之中湧現出一絲複雜：

「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對我出手。」

石嵐開啟世界之門，先一步踏出了穹羅界。

這一句話，是真心實意。

但凡青嵐敢對她起一絲殺機，現如今也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

這條命，是青嵐自己撿回來的。

正在外界徘徊的蒼月，看到石嵐獨自走了出來，掌中帶血，一時間腦海中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等回過神，不知何時，他已經衝到了石嵐腿邊，跪在半空叩首，滿臉悲慟，扯住了石嵐的裙擺，近乎聲淚俱下：

「尊上！青嵐她罪不至死啊！我等……」

話未說盡，青嵐便已經跟著走了出來，將他剩餘的半截話堵在了喉嚨里，猶豫了一瞬，他緩緩鬆開手裡的裙擺，小心的將上方的褶皺理順，而後將身子挪到了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再開口。

看著跪在石嵐腿邊，顯得有些許狼狽的蒼月，青嵐本就複雜的神情變得似哭似笑。

至少嵐族之中，還有人願意為她站出來，哪怕只是說上一句話。

「搞得我像個惡人。」石嵐微微搖頭，向著冰城之外行去。

仙道壽長，孤身苦寒，有嵐族陪著，青嵐或許能走的舒服一些。

至於天衍宗，她照樣會花心思去培養，仙道因果，因她而起，總歸不能直接撒手不管。

途經過冰碑時，石嵐回首望向冰碑之上的『天火』二字，隱約間覺得莫名有些熟悉。

令她感覺熟悉的，並非是天火二字，而是字跡。

「天火仙朝……」

考慮半晌，未曾得出結果後，石嵐微微搖頭，不再去想。

「尊上，接下來去哪裡？」白煜爬起身，隨口問道。

「光是趕路就花了這麼多年，如此輕易的回去，豈不太過可惜，自然是先好好看看這片大世界。」

石嵐笑了笑，此刻她的腦海中已經出現了一個坐標。

那裡是嵐族初次抵達神武大世界的位置，如果運氣不算太差，她也許可以找到當初殘留的時空通道。

通過這條通道，她可以直接跨越重重星海，抵達凌陽界附近，省去大量的時間。

「不去找那個李觀南麼？」

「李觀南是誰？」

「應當是我記岔了。」

…………

…………

「照著這幅圖紙，建一座山門，我要一模一樣的。」

大殿之內，青嵐朝著趙玄屹扔出一副畫卷。

趙玄屹滿頭大汗的接過展開，畫中另有乾坤，刻畫出了一片山脈，其上樓台瓊閣遍布，鋪錦流霞，瑞氣萬千。

從煉丹堂口到藏經閣，應有盡有，儼然是一塊宗門駐地。

「我要一模一樣。」青嵐語氣鄭重的確認了一遍。

「屬下明白，保證一草一木，不差分毫！」趙玄屹擦著額頭的冷汗，連連點頭。

「去吧。」青嵐滿意點頭。

「等等，回來。」

趙玄屹剛到門口，又被叫了回來，青嵐展開圖紙，在山脈中央的一座雕像之上劃了一筆。

「雕像就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