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至始至終,這些人都沒有注意到她和米洛斯,連個眼風都沒掃過。
「他們是活的,還是……」
「是蘋果樹記憶中的人。」米洛斯說。他的目光悠長地穿過這些人,似乎從他們身上懷念著什麼。
南希突然意識到,這些都是隕落的神。
「米洛斯,又要去楓葉林嗎?」身後傳來男人大聲打招呼的聲音,她立刻轉過去。街角走過來一位十五六的少年,穿著白色的麻布袍子,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眸乾淨又舒朗。
那是少年光明神。
南希維持著震驚的目光,看著他停下來,喉間輕「嗯」一聲作答。他的臉青澀又英俊,氣質上沒有青年米洛斯那麼冷漠禁慾,僅有一點少年的清高和冷淡。
「要加油啊米洛斯,」男人揮舞著拳頭鼓勁,「讓夜晚來的晚一些。要知道,我的活兒可多呢,我要把河對面的葉子都吹下來。天太黑我就看不見了,只能瞎吹。」
「維爾汀,這就是我家頂棚被吹翻的原因嗎?怨不得早晨醒來,總會發現街道被吹的一團糟,到處都是垃圾。」一個騎著鹿的男人停下來加入談話。
「維爾汀是風神。」米洛斯輕聲在南希耳邊說。
「那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黑暗神吧。他把黑夜弄得那麼深,誰看得見啊?」
「黑暗神真是個怪物,黑暗去死就好了。」
「是啊,那個怪物怎麼不死呢?」
周圍的人都在附和。
南希因為這一聲聲的黑暗去死,感覺頭髮冷得發麻。
「啊,他出來了。」
「收聲。」
街道另一邊,一個穿著黑色袍子的高挑的少年走了出來,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神色冷淡又懶倦。
他往這邊瞥了一眼,視線穿透南希,投到她身後的少年米洛斯臉上。這一瞬間,南希感覺身後湧起一股冰冷的戰意。
她回過頭,看到少年米洛斯的眸光變得更加冷然,緊緊盯著街道那一邊。
南希也緊緊盯著黑髮少年,她當然認出來了,那是少年時期的塞西爾。喔,他真是,少年時身材就這麼好嗎?
隔著一條街道,她都能看出隱藏在袍子下,利落結實的線條。他不像一般少年人那麼纖薄,他看上去就是腰肢有力,手臂有力,很帶勁的壞男孩。
他遠遠地朝米洛斯挑釁地輕扯嘴角,沒有理會因他而安靜下來的街道,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離開後,街道才重新喧鬧起來。
「這個怪物怎麼還不去死呢?」
「昨天晚上我看見他出現在松林之神的門口了。他什麼都沒做,只在那站了一下,天空中就響起了神明墮落的喪鐘聲。」
「如果沒有他,松林也許不會死。他只是生病了。就是因為有了黑暗神,我們才多了死亡的威脅。」
「他是要去河邊吧?估計是去捕魚。未成年的神還是要吃東西的。快,我們去找河流之神或者魚神之類的,做點手腳,讓他沒有東西吃。就像每一次那樣。」
「對,快快。」
「啊,不要當著米洛斯說這樣的話。」
「抱歉啊,米洛斯,你就當沒聽見吧哈哈。」幾乎所有人都朝少年米洛斯投去善意的目光,他們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著光明與希望。
少年米洛斯似乎一下子對去楓樹林興致缺缺了,他轉身朝街道另一邊走去。
「我想跟去看看。」南希對米洛斯說。
米洛斯微微一怔,還沒開口說話,南希已經拉著他的手朝少年米洛斯追去,「快點,他要走了。」
米洛斯見她急急的樣子,忍不住輕笑,「沒關係,我知道他要去哪兒。」
「去哪兒?」南希聞言慢下來。
「回家。」
少年米洛斯的速度不算快,南希一直跟他保持著三米的距離。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跟他善意地打招呼。
這些善意不是假的,打完招呼後,南希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聲,「米洛斯真的很自律,我希望他一直保持下去。這樣我們才有持續的光明,而不會某一天醒來發現天還是黑的。」
「昨天看到他拒絕鮮花之神的搭訕。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可不希望光明神也去談戀愛。那次雨神失戀了,我們跟著享受了兩個月的雨天。」
「是啊,誰知道光明神如果被愛情誘惑會做出什麼傻事?他就該單純的沒有任何瑕疵地普照大地。」
南希忍不住微微皺眉,她扭頭去看米洛斯,後者臉上毫無情緒。
又走了幾分鐘,少年米洛斯在一棟大房子前停下來。他伸手扣門,才敲了一下,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人,一臉滄桑。他看到米洛斯眼中露出一絲驚訝,「你現在回來做什麼?不是要去楓葉林練習神術嗎?」
「不想去了。」少年米洛斯淡淡地說,側身從中年人身邊走進去。中年人不高興地把門關上。
「他是晨曦之神。」米洛斯在南希耳邊說,「是撫養我長大的人。」
他拉著南希直接從牆壁穿進去。
房間裡的布置很簡單,只有幾樣家具。一張餐桌、兩把椅子、一個壁爐。靠近客廳的位置還有兩扇門,看上去應該是臥室。
這裡什麼裝飾都沒有,雪洞一樣。看上去兩人一直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你要開始放縱了嗎?跟那些整天沒事幹遊手好閒的人一樣,要開始遊戲人生了是嗎?」晨曦冷著臉訓斥。
「我只是今天不想去,明天再去。」少年米洛斯神色也很冷然,抱著手臂倚著壁爐站著。
「明天?習慣這種東西只要有一天不堅持,它就會離你而去。還有,別跟二流子似的,給我站直,手也放下去。你不是那些無關緊要的神,你是真正的神明。」
「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你會變成什麼樣子?你一定會被人勾引成墮神……」
晨曦話沒說完,就彎下腰劇烈地咳嗽。
少年米洛斯神色一凌,快步走到晨曦身邊,「阿匹斯?」
晨曦的咳嗽聲足足持續了兩分鐘才慢慢停下來,他的面容顯得更蒼老了,「沒有信徒的神明就是這樣脆弱。疾病和時間更容易侵蝕身體。」
「我信仰你。」少年米洛斯急急地說,「我信仰你,這樣還不行嗎?」
「你不是人類,只有人類的信仰才能讓我活下去。」晨曦的神色緩和了一些,眸色中露出一點欣慰的笑意,「比起這個,我更希望看到你自律地成長。」
「人類和神明是共生的。他們因我們而得到庇護,我們因他們而得到力量。你是真正的神明,天生就會獲得萬物的信仰。沒有誰離得開光明。」
「但是米洛斯,就是這樣你更要警惕。有人信仰光明,就有人嫉恨光明。他們一定會想法設法把你拉下去。你唯有自律唯有斷絕情感,才不會被人鑽空子。」
「情感,」少年米洛斯眸光里透著一點茫然,「誰都不能喜歡嗎?」
「當然,情感是萬惡的根源,有了情感你會變得懦弱、猶豫、靠感性做事。這樣不行,這樣是不對的。你是真正的神明,神明就該是冷漠的,不該有多餘的感情。它們會影響你的判斷。」
晨曦說完這番話,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少年米洛斯很焦急地一道道地給他澆灌治癒術。但是晨曦的狀況一點都沒有好轉,他顯得更虛弱了。
「我去找塞西爾,我去殺死他,你會不會活下來?」
晨曦掩著嘴,努力把難受壓制下去,抬起眼認真地看著少年米洛斯,「你要遏制他,但不要真的殺死他。只有他活著,你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光明。」
「我們走吧。」米洛斯輕聲說,他輕輕牽住南希的手。南希只覺得身形一晃,眼前的景物再次改變。
木製的牆壁和家具消失不見,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山風呼呼的吹,身後是龐大的村莊。
「第二天晨曦之神就隕落了。」她聽見米洛斯說。他的聲音那麼輕,像是告訴她,也像是自言自語。
南希側過臉看著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屬於人類的一絲情感,那是對親人的懷念和悵然。
看來米洛斯變成今天這樣是有原因的。不止是晨曦之神,大家似乎都希望他變成純粹的神明發光發熱。他只要做一點超出規矩以外的事,大家就覺得他墮落了,光明要完了。
「這裡就是出口,我帶你離開。」米洛斯淡淡地說,剛才出現在他眼中的那一點情感,很快就搖晃著沉沒於冰川之下。
米洛斯回望著屬於過去的家和記憶,他從小就對強加在他身上的束縛不理解。冷漠沒有感情,就能成為一個好神明嗎?
神愛世人。
神沒有心,拿什麼去容納世人的信仰和熱愛。
阿匹斯甚至要求他斷絕對他的親情,他認為這種自私的情感也會影響理性的判斷。
不可以生氣,不可以任性,不可以做規矩意外的事。
雖然他很懷疑,但是他還是認真的照做了。他不想讓阿匹斯失望。
對他而言,阿匹斯是他誕生以來唯一的親人。他們同屬光明,一個短暫,一個永恆。阿匹斯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他載著晨曦的光明,代替他永遠走下去。
阿匹斯隕落的那天,他徹底封閉了自己對感情的好奇。阿匹斯說的沒錯,感情真的很傷人,他第一次知道感情的離開可以那麼痛。
但是人就是這樣,再怎麼逃避,也躲不開既定的命運。他化身為人類,重新嘗到了感情的味道。
他的眼睛比以前更加明亮,也更願意用理性以外的東西去擁抱萬物。就連薩恩主教都說他沒有那麼冷冰冰了。
他開始試著為她烹調食物,也願意在夜晚亮一盞燈等著她。他在自己情感的區域,做著一點點小小的改變,並為之感到真正的喜悅。
甚至在街頭看見情人擁吻,他也沒有過去的厭惡,覺得那是不對的。他會跟著路人善意的微笑。他看到了愛情之美、友情之善、親情之真。他冰凍的心隨之消融,變得越來越溫暖強大。
感情或許會使人變得脆弱,但它也能使人強大,擁有更強的責任感和生活的希望。
他會載著晨曦的光明走下去,也會儘自己的能力,做一位好神。
南希不安地握緊他的手,他扭過臉安撫地用另一隻手摸摸她的頭。最後的那一點薄霧也徹底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