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曼蒂(下)(1/2)
第1343章 曼蒂(下)
咖啡廳內的吊燈尚未打開,僅倚靠著大廳玻璃幕牆外早晨的黎明提供一些明亮,街道上偶爾有學生的人影走過,現在的時間還早,一切都尚處在寧靜之中,亦如咖啡廳內的氛圍一樣。
站在一樓等待的經紀人小姐盯著街對面人影漸起的仕蘭高中,時不時回頭不安地看一眼二樓護欄後下棋的兩個人影,安靜的咖啡廳里唯獨能聽見西洋棋落子的清脆響聲。
說實話她有些後悔了,後悔再度讓曼蒂·岡薩雷斯任性,但她其實也知道,眼下這次不會是她最後一次後悔,如果能安穩度過這次麻煩,以後等著她的好日子還多著呢。
越是想到如此,經紀人小姐就越覺得頭禿,最近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看見枕頭上落的頭髮簡直叫一個觸目驚心。
二樓上,棋盤前。
「西洋棋對你來說是什麼?」
「我想想人生迄今為止以及未來延續的一切?」
「那你為什麼會來?」林年挪動上兵e4。
「不是你邀請我來的麼?」曼蒂隨手上兵e5,很常規的開局,在林年支走經紀人小姐後,他們兩人默契得什麼也沒說,又開了一把西洋棋,棋手們就算是聊天也得有下棋作為佐料,就像光喝酒不行,得打一盤毛豆才舒坦。
但對於雙方來說,什麼是毛豆,什麼是酒,或許認知上會略有不同。
「一通簡單的電話,想邀請世界級的大明星來異國他鄉聊一聊,怎麼想都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林年Nf3,對面的曼蒂也是Nc6作為回應,「就像不是誰都能一通電話把瑪麗蓮·夢露請到家裡來表演一次捂裙擺?」
「伱把自己比喻成瑪麗蓮·夢露嗎?」林年飛象b5,第一把棋速殺了曼蒂後,第二把棋反倒是下得很有試探性了,沒有要高歌猛進的意思。
「瑪麗蓮·夢露的標籤是什麼?性感!我覺得我也挺性感的,性是天性的一部分,而我服從天性。她是金髮,我是金髮,她是一個時代的標籤,我覺得我也可以是,所以我們沒什麼區別。」曼蒂a6捉象,神采飛揚,「不過你倒是說對了一點,如果瑪麗蓮·夢露真的被你一通電話叫來了,多半不是你有很大的面子,而是瑪麗蓮·夢露單純對你感興趣。」
林年退象,「那看來我的方針是沒有錯的。」
「指打通電話後第一句話就是兵e4麼?我承認,你的小詭計的確很有意思,你能在我遇見的處心積慮的男孩中排前三。」曼蒂哼哼著說。
「第一是誰?」
「Oh, honey.Don't be jealous.(寶貝,別吃醋哦)」曼蒂調侃味道十足地說。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一直交流用的語言都是英語,偶爾也會說幾句西班牙語,這位象棋女王大人並不是太精通中文,中文詞庫里僅限於你好,謝謝和小籠包,大概是在上海比賽的時候吃過小楊生煎印象深刻。
「棋很有意思的話,人也一定有意思,沾一個我會感興趣,沾兩個的話就值得我飛一趟中國了。」曼蒂右手托著下顎偏頭看著對座的男孩微笑,「看起來我運氣不錯,網騙和電詐果然只是古老的傳說。」
「你都說西洋棋是你的一切了,不怕來了之後輸棋嗎?」林年問,同時順手王車易位。
曼蒂伸長脖子眯眼看著林年王和車,大概是在琢磨尋思著這一手有沒有藏什麼東西,大概是被上一盤棋給弄出後勁兒了,往後整整算了十幾步的容錯,確定沒什麼兇險後才上象,「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怕輸?」
「按你經紀人的說法,你現在在西洋棋上享譽盛名,營造的人設也是不敗女王,如果輸給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的話,會毀掉你的聲譽的吧?丟掉所獲得的一切。」
「哦,巧了,我最喜歡的一張專輯是《reputation》,所以我還真不怕。」曼蒂說,「況且這很有趣不是嗎?」
「有趣?哪裡有趣了。」
「這個世界上如果只為了贏、輸、和棋的話,就太單調了。」曼蒂說出了一個相對奇怪的觀點。
「除了贏,輸以及和之外還有其他什麼結果嗎?」林年問。
「下棋是為了有趣,我滴朋友!」曼蒂Nia著聲音搞怪地說話,「你有沒有一些時候會因為沒事情做,導致心裡慌得很,想要自殺?」
林年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她,「沒有,你有過?」
「經常。」曼蒂低頭摩挲著自己車的棋子,大概是在尋思著下一步該怎麼走,「經常發生在晚上,無聊的嘛,找不到事情干,就想自殺玩玩。」
「自殺玩玩。」林年說。
曼蒂聳肩,「當然,我又不是傻逼,我只是說我有過這種念頭,但我從來沒這麼做過。每次我有這種念頭的時候我就會去開一把西洋棋.所以這就回到了我們開始的話題,你覺得我開這把西洋棋是為了贏還是為了輸,還是為了和棋?」
「都不是。」林年大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我下棋很多時候是為了心安。」曼蒂挪動了自己的車,「讓自己暫時忘記那種無聊到想自殺的念頭,人總要找點事情給自己做,比如找個班上。」
「你有沒有經歷過一種階段,沒人管你的時候遊戲會玩到膩,甚至不想打開電腦一次,可如果你需要去上班,需要去學習,最後只能擠出一點時間去玩遊戲時,那一小段時間簡直就是至福的享受,甚至會讓你流連忘返。」
「我就是這樣的人,熱衷於給自己找一點麻煩事。」她說「以前我在公園,咖啡廳邊跟那些人下象棋賭棋的時候,其實已經足夠養活自己了,甚至活得不錯,但我覺得這樣的日子太單調了,所以就更進一步地找准我的經紀人出沒的時間,特地走進她的視線,讓她帶我走上那個麻煩的要死的舞台。」
曼蒂吐了吐舌頭,「我知道一旦我走上舞台,各種事情、輿論和壓力就會找上我,但我權衡利弊後覺得這也似乎也不錯,能讓我懷念起以前平靜的美好,這樣生活終究會有點盼頭,不至於讓我沒事就想自殺玩玩。」
「失去的才更會顯得美好,所以主動去失去,來讓珍貴的美好永不褪色?」林年精準地點評。
「收收味,大詩人。」曼蒂忽然捂住臉,「你這隨時隨地拽文的習慣哪兒來的?沒想到你還是個文藝范兒!」
「賤皮子找樂子,生活太如意了,所以讓自己先不如意一點,再去享受那種隨時隨地可以如意的快感。」林年重新點評。
「誒,對味兒。」曼蒂豎起大拇指,「你這不還是會說人話的麼?」
林年上兵吃掉曼蒂的馬,「為了緬懷幸福,所以先將自己置入不幸,這樣的做法很危險。」
「夜店尋歡作樂的女孩知道總有一天會意外懷孕,但她們還是會每晚上化上最精緻的妝容去開最烈的酒,尋歡作樂,直到大肚子嗚嗚哭的那一天到來。」曼蒂笑嘻了,「那時候她們肯定就會緬懷自己小腹還有馬甲線的一天了吧?但可惜的是以後她們的小肚子上只會有難看的妊娠紋啦!」
「這種想法很危險,遲早會被有心人盯上。」林年淡淡地說。像是在預言,又像是在陳述已經發生的事實。
「有心人?比如你麼?」曼蒂忽然歪頭看向林年。
林年愣了一下,說不出話。
「開個玩笑,你應該不是那種人。」曼蒂低頭又看棋盤,忽然糾結了起來,「這步棋呃,沒打計時器吧?我還有多少思考時間?」
「慢慢想,這裡沒有那麼多規矩。」林年搖頭。
「嗚呼!」曼蒂小聲歡呼了一下,「真懷念這種感覺啊,就像以前公園裡下棋一樣.你看,我已經準備好開始懷念過去安逸的生活了。這就是『作』出來的幸福!」
「那你討厭現在的生活嗎?」林年見縫插針地問。
曼蒂想了想,撅起嘴,右手手掌放平在棋盤上左右搖晃了一下,「一般般吧,有時尚周刊給我設計新衣服,有香水品牌送我試用品,還有王室的下午茶邀請,如果說討厭的話,就顯得有些違心了。」
「所以你現在過得很快樂。」林年點頭。
「算是吧。」曼蒂也不否認。
「按照你之前剖析的自己的性格,那以現在快樂的日子作為基底,在你面前如果有一個更大的樂子你會去找嗎?」林年用比較通俗的,曼蒂能理解的語言去問。
「那要看這個樂子的代價是什麼。」曼蒂立刻說道。
「代價?我以為你這種人不會計較代價,見到樂子就衝上去了。」林年對於這個回答倒是顯得有些意外。
「那是你不夠了解我。」曼蒂隨意地說道,「我又不是什麼極品樂子人,看見樂子就往上沖,所以我無聊的時候只是想自殺,又不會真的去自殺。如果樂子的代價太大,我可不會放棄現有的一切去追求。」
「但你現在正坐在這裡。」林年看著棋盤對面的她說。
曼蒂東張西望了起來,嬉笑著說,「所以呢?這是什麼鴻門宴嗎?我馬上就要付出什麼代價了嗎?」
林年看著這個女孩,有些恍惚,就行隔著一層霧看花,最後只是輕聲說,「每次我以為我懂你了,但到頭卻發現還是不懂。」
「正常,有這種感覺再正常不過了,因為我本來就是個騙子(liar)。」曼蒂吐出那個單詞,舌尖輕輕划過上顎觸碰牙齒的感覺很特別,「你知道我小時候的經歷嗎?」
「小時候的經歷。我記得有人說你是單親家庭,父親很早因為酗酒就死了,只剩下母親在出租屋裡把你拉扯大,後來母親又因為過勞死,所以你走上街頭靠賭棋賺點小錢。之後被經紀人看上,進入職業西洋棋圈子後一鳴驚人。」林年說道。
「哦!你是原教旨派信徒啊!」曼蒂忽然說。
「什麼?」
「你信的是我父母雙亡的版本,我更喜歡稱這個版本為『街頭小棋王』。」曼蒂得意揚揚地說,「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版本!」
「版本?」林年側頭看她,「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很多不同的版本?」
「還有『少年宮戰神』『父債子償』『偶得名師』『寄人籬下』『孤兒院悟道』好多個版本。」曼蒂掰著手指頭數,「流傳得最廣的就是你說的那個版本。」
「我知道你為什麼稱自己是騙子了。」林年表情平靜了下來。
「是啊,我是個騙子,如果我能被看透,那麼就證明我的棋路很容易被參清,那麼我就不會一直贏棋,這是必要的偽裝。」曼蒂聳肩。
「所以之前我們聊的那些話,也都是假的?你對於你自我剖析的那些部分。」
「你猜猜是真的還是假的?」曼蒂狡猾地笑了笑,「如果浪費了那麼多口水和時間,得到的全部信息都是虛假的,會不會有種生命被浪費的感覺?」
「會有一點。」
「可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呢?我只是借著說假話的方式傾訴出來了,也是有這種可能的。」
「那樣我心裡會好過一些。」林年說,然後沉默了一下,「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嗎?當個騙子,你沒想過這樣會很惹人厭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