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煙雲湖上(1/2)
大褚皇城。
烏雲遮月,遮不住繁燈點點。
初春時節,煙雲湖畔,遊客眾多,花燈與畫舫隨波逐流,倒映出一副宛若仙境的燭火夜景。一座小船舫上。
「先生這段時日,身體可還好些?」
披著一身乾淨利落黑色布衫的褚果,腰間挎著傘劍,掀開船簾,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對著茶案對面的青衫男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短短一年,少年郎長大了不少,個頭竄了一大截,眉眼稚氣退去了許多,但整個人氣勢卻是變得凌厲了許多。
這一年。
他開始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
農耕民生,律法刑獄,財政經濟,吏治反腐,禮儀教化……褚果資質不俗,這些基礎功課相對來說都還算簡單。最重要的是,趁著北境長城戰事短暫平息,這段時日,陳鏡玄手把手教這位「弟子」修行兵法韜略,識人馭人之術。每隔一周都要有小考,四周一次大考,雖然平日裡溫和大度,但在教學這件事情上,陳鏡玄卻是相當嚴苛。他要栽培的學生,乃是日後要統領整座大褚王朝億萬子民的「君主」。陳鏡玄是一個好老師。
萬幸。
褚果也是一個好學生。
他從離國底層摸爬滾打,深知民生艱苦,無論課業再操勞再繁瑣,都未生出一絲一毫的退縮之念。一日十二個時辰,褚果幾乎只休息打盹半個時辰,除了研習功課還要修行元氣,這位「新君」讓大褚所有官員都看到了王朝振興的希望,這是一位不遜色於褚帝,甚至在某些方面猶有過之的年輕君王,雖有鋒芒卻不傷人,腹有野望尚不外露。
這其中一半歸功於陳鏡玄,另外一半……大概要歸功於褚果的另外一位老師,另外一位不怎麼露面,卻留下了深刻影響的老師。
贈出這把傘劍「春風野草」的主人。
「托你的福,還算不錯。」
陳鏡玄抿了口茶水,平靜問道:「今日是「大考』的日子,你確定要在這船舫上考習?」
大褚百廢俱興。
撐過了最難熬的階段,書樓的擔子,逐漸輕了下來。
褚果已經開始接手王朝大小事務。
要不了多久。
一切會變得更好。
「區區船身顛簸,不算什麼,妨礙不了考習。」
褚果坐了下來,微笑說道:「我聽人說,先生日日待在書樓中,窮盡思索,推演戰事,這天下之大,可不止是一畝三分地,先生平日裡這麼操勞,總該出來看看風景。皇城裡的煙雲湖景象就不錯,今夜還有不少遊客投放花燈,寄許心愿……」
「你倒是有心了。」
陳鏡玄笑了笑。
所謂考習。
其實就是他親自遴選一些考題,列在帛紙之上,交由褚果解答。難度層層遞進,近些日子,北境太平,陳鏡玄便將大離王朝的戰事推演,交付到褚果手上。這位年輕皇帝的推演能力相當不錯,或許是大褚皇族血脈的傳承之故,褚果屢次大考,都讓陳鏡玄頗感滿意。如果這個年輕人沒有皇血,陳鏡玄會考慮將其收為真正的弟子,作為下一任書樓主人栽培。
考習半個時辰。
褚果在船舫里答題,陳鏡玄則是默默離了內屋,到船舫欄杆處,看著遠處飄搖的煙花夜景。煙雲湖很大。
十數艘大大小小的畫舫,在湖上飄蕩。
自己這艘,甚不起眼。
煙火漫天,隔著數里,都能聽到湖畔嘈雜真切的交談聲。
陳鏡玄默默站在欄杆處,回想著這漫長短暫的一年。
褚果的話,有那麼一瞬,曾觸動了他的心弦。
他已經有多久,沒親眼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了?
不久前。
恩師言辛曾來了書樓一趟,詢問自己,還要在這書樓「困」多久?
當時,陳鏡玄只是笑著搖頭。
他並不覺得這是「困」。
天下大業,需要他挺身而出,於書樓中窮盡算力,攥握氣運,乃是他的「天命」。
可現在,他忽然覺察到了一陣疲憊。
陳鏡玄還年輕。
卻因過度使用【渾圓儀】之故……自身大壽已所剩無幾。
他知道。
很多人都能看出自己身上的暮氣。
正是因此,自己愈發離不開書樓,愈發需要將自己隱入無人注意的塵埃中。
「嗡嗡嗡。」
腰間如意令忽然震顫起來。
陳鏡玄身軀微微僵硬了一下,能通過這枚隨身攜帶的如意令,聯繫到自己的人,屈指可數。有一個傢伙。
已經「消失」了很久,很久。
神海霧氣裊裊散去。
一道黑衫身影,從煙雲湖大霧中走來。
「喲。」
謝玄衣瞥了眼四周,調侃笑道:「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陳國師吃完晚飯竟然還會出門遛彎麼?」如意令幻夢,很多時候可以根據神念改變,但如果持令人並不額外花費神念,那麼這場幻夢便是由四周環境擬造。
謝玄衣一眼便看了出來。
這裡是煙雲湖。
這可真是一個奇蹟。
自己在這如意令幻夢中,和陳鏡玄見了不知多少面,清一色都在書樓。
那座屏風,那張茶案,謝玄衣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勾勒出具體輪廓。
今夜的陳鏡玄,反倒是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陳鏡玄幽幽道:「你這叫什麼話,我是什麼殘疾麼?我就不能偶爾出出門?」
「有理。」
謝玄衣笑眯眯道:「我倒是想知道,今天是哪位神人把你勸出來的,唐齋主回皇城了?」
陳鏡玄無話可說,無奈道:「褚果。今日是他考習的日子,他非要來煙雲湖。」
「這小子不錯。」
謝玄衣豎起一根大拇指,而後正色道:「閒話少敘,我這次找你有正事。嘉永關那邊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前陣子,恰逢勞碌之際。
嘉永關的情報,遲了兩三日才看到。
看完之後,陳鏡玄自然是無比重視,不過段照和徐念寧速度太快,他準備遣人前去解決之時,嘉永關的麻煩已經平定。事後黑鱗衛將詳細報告匯總整理,陳鏡玄委託干天宮主前去西部邊陲一趟,確認沒有異樣,這才敢鬆一口氣。
「嘉永關那邊,我已經仔細檢查了一遍。」
陳鏡玄神色凝重說道:「多虧徐釉細心,將那些斥候隔絕在關外,關內諸城並未爆發「疫病』。你去【荒墟】那邊了,那些髒東西到底是什麼情況?」
「影子。」
謝玄衣吐出二字,鄭重說道:「這些髒東西,有它們的名字。在一千年前,它們被稱之為「影子』。」「影子?一千年前……這些東西就存在了麼?」
陳鏡玄眯起雙眼,心湖一沉。
他曾花費了巨大代價,遨遊宿命長河。
未來即將發生的那些「大事件」。
多多少少,他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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