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庭雪(2/2)
詔令剛下。
就出了雲若海案————
這樁案子愈演愈烈,這才給了陳拒詔的機會。如今已是納蘭秋童抵達懸北關的第四日,局面已然清晰明了,如若沒有那一案,自己萬萬拖延不到這個時候,雲安的死,恰如烈火烹油,將這齣鬧劇徹底點燃。
韓厲來到了納蘭秋童對面。
如今這懸北關,三方鼎立,各司其職,互不相讓。
這是陳最願意看到的局面。
即便乾州那便,太子親自傳訊進行調解,也很難立刻解開。
「這世上,哪有真能操縱因果的神人————」
密雲啞著嗓子說道:「陳大將軍,我只是能夠看到一些因果。」
「倒也是。」
陳一進院就注意到了那枚熄滅的火盆。
雲安的死。
他當然也留意了。
這位老爺子生前積了大量恩德,死訊傳出,懸北關民怨爆發,鬧得紛紛揚揚有些人即便死去,身份地位也重若萬鈞。
若是放在以前。
納蘭秋童只需要輕飄飄甩出一個罪名,就可以將此事壓下。
但。
如今雲安身後站著的人,是雲若海,是韓厲,是整個懸北關的最高領袖。
這通佛罪名,未經審訊,沒有證據,實在甩不出來。
至此,納蘭秋童查案線索中斷,她不得不暫避鋒芒,認下這虧,任憑玄微術再是厲害,此刻也無用武之地。
她總不能讓死人開口,也沒有辦法讓死人認罪。
「雲安是個值得敬佩的前輩。」
陳望著火盆,柔聲說道:「他這輩子都在救人————一直到死,還不忘多救一個。」
如此功績,懸北關很難找出第二位。
如此行徑,倒是讓陳想到了一人。
梵音寺,禪師。
「大將軍是在試探麼?」
密雲仰起頭來。
雲安死了,死者為大,但關於其與佛門的關係猜測卻是未曾停歇。
「試探?」
陳翀搖了搖頭,微笑說道:「你太小覷我了。我和納蘭秋童那種人不一樣,對於佛門————我心中並無恨意。」
滅佛,乃是大勢!
倘若梵音寺願意低頭,站在太子一側,承認其皇權合法。
那麼他又怎會滅佛?
納蘭秋童統領「鉤鉗師」,滅殺佛門修士,便如鬣狗嗜血。
這些年。
真正捕殺佛門大修最多的,不是鐵騎軍隊。
而是鉤鉗師。
「我根本不在乎雲安的身份。」
陳淡淡說道:「這位老爺子在我眼中,就只是懸北關中的一個百姓,一個醫師。他救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因此我敬佩他。至於他是不是佛門弟子,與梵音寺有沒有關係————我根本就不在意。」
陳翀擅長的事情,是御騎,沖陣,殺伐在北境戰線,斬殺妖靈,誅滅邪祟!
殺光懸北關外的大妖,可以讓城內子民太平,可以讓無辜生靈少死。
雲安做的事情,殊途同歸,也是一樣。
殺妖,救人。
這兩件事其實沒有太大區別。
也正是因為對「雲安」的敬佩,今日轟轟烈烈的西城遊行,陳刻意下令,讓杜充忠不要阻攔。玄甲重騎和蒼字營罕見共存,沒有爆發衝突,沒有爆發矛盾————
「這天下,還有許多和雲安一樣的人。」
密雲輕聲說道:「大將軍想要北境太平,想要離國太平,想要天下太平————
可曾想過,如今這局面,該如何才能太平?」
「簡單——
對於這個問題,陳回答地沒有絲毫猶豫。
「只要梵音寺俯首,天下頃刻太平。」
他雙手負後,眼神淡定又自負:「以九皇子的勢力,想要對抗太子,無異於蚍蜉撼樹————若是失去梵音寺這最後支撐,九皇子必敗無疑。在我看來,如今這綿延十數年的離國之亂,正是由佛門而起。倘若你們當真希望天下太平,便該認輸。」
「呵。」
密雲聞言,只是輕輕笑了笑。
笑聲雖輕,卻毫不掩蓋其中摻雜的嘲笑,譏諷。
——?
」
陳眯起雙眼。
見識了因果道境的力量後。
他已沒了原先的輕蔑。
陳發自內心地認可了密雲,他認可了這個看上去「稚氣未脫」的小和尚,有資格與自己站在同一高度進行對話。
「大將軍,你只看到了表面。」
密雲站起身子,緩緩來到熄滅的火盆前,重新蹲了下來。
火盆熄了有一陣子了。
滿盆銀白灰燼,與雪屑疊加在一起,很難分辨。
但有一件事卻是可以肯定的。
火已盡熄,只剩灰燼。
密雲一字一頓地說道:「很多事情————是不能只看表面的,就像是這盆火————」
「這是一盆火?」
陳翀皺眉。
「這當然是一盆火。」
密雲抱著膝蓋,專注地看著這盆灰燼,聲音哀傷地說道:「————一盆看起來已經熄滅,但隨時可能暴燃的火。」
熄滅的灰燼,想要重燃,其實並不難。
只要一陣風。
「呼。」
很巧。
就在密雲開口的那一刻,一陣寒風颳掠而過。
這堆滿火盆的雪白灰燼重新燃燒起來,飛舞起來,在這一刻隨著庭中翻飛的大雪一同鼓盪。
而今離國。
便如這盆火。
鉤鉗師,鐵騎,鐵幕————層層重壓之下,滅佛好似大局已定。
但實際上。
看似湮滅的灰燼深處,早已暗藏無數火星。
那些倒下的僧人,推倒的廟宇,以及忍耐的百姓————都是這萬千火星中的一枚。
這些個體,單獨一個拎出來,看上去十分渺小。
可他們聚攏在一起,所進發出的力量,是無法相信,亦無法阻擋的。
只需輕輕一陣風。
這場熄滅之火,便會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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