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君子不怒(1/2)
輦車破碎,龍馬受驚。
兩位陰神護道者跌坐在溪水中,衣衫盡濕,面色蒼白,想要起身,卻發現一股威壓籠在頭頂,動彈不得。
於是只能眼睜睜目送這位天下齋齋主,帶著女弟子悠然遠去。
片刻之後。
謝嵊輕嘆一聲,道:「辛苦二位陪我一趟。」
那兩位陰神尊者,面色難看,直至唐鳳書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那股壓在頭頂的威嚴大勢,方才徐徐消散。
嘩啦啦……
兩位護道者,從溪水中狼狽站起身子。
「世子殿下,這溪林怎麼處置?」
一位護道者深吸口氣,回首望向那片小林,道:「難道,真就一直留在這裡?」
「自然是留著。」
謝嵊撣著衣衫灰塵,淡淡笑道:「你剛剛沒聽到唐齋主說麼,若是有人敢動……她是真會出手的。」
兩位護道者面面相覷。
「二位先行回府吧。」
謝嵊從車輦坍塌的灰塵之中走出。
他伸手拍了拍那兩匹長跪不起的龍馬,輕聲道:「今日之事,不要對外宣揚。」
兩位陰神不再言語,默默離去。
謝嵊則是依舊站在這裡。
只不過溪水為線,涇渭分明,他站在溪水這邊,靜靜看著遠處飄搖的林葉。
唐鳳書布置的大陣籠罩在樹林之上。
風吹草動,並無妨礙。
甚至凡俗入內,也不會被大陣阻擋。
可如果有修行者踏入,這座大陣便會立刻生出感應……大陣殺意,會在外界元氣侵入之時,瞬間迸發。
「出來吧,都走遠了。」
謝嵊站在溪水前,撣去灰塵之後,淡淡開口。
謝嵊身後,光線扭曲,一條青燦火線燃燒而出,勾勒成四四方方的虛空門戶,緊接著一位黑衫道人緩緩撐傘走出。
「世子殿下。」
道人來到江寧世子身旁,一同駐足在溪前。
他微笑說道:「我先前說過,唐鳳書這女人不講道理,無法以常理度之,您現在信了?」
「百聞不如一見。」
謝嵊笑了笑,道:「那位唐齋主……的確有些與眾不同。」
江寧謝家,雖然比不上道門。
但也是大褚一等一的豪門巨閥。
一副劍氣敲鐘圖,對天下齋齋主而言不算什麼難事,只需要稍稍花些心力,便可以和江寧結下善緣。
可偏偏這麼一件小事。
唐鳳書卻是直接拒絕了,並且拒絕地很不給面子。
「天下齋,不在意善緣因果,也不在乎山外香火。」
道人悠然說道:「唐鳳書和謝玄衣私交甚篤,您就這般找上門來,必定碰灰。」
「唐齋主靠不住,這不是還有另外一位齋主麼?」
謝嵊聳了聳肩,渾然無所謂:「能通過方圓坊聯繫到先生,也算是一樁幸事。」
「捫心自問,論修行境界,論打架功夫,我都不是唐鳳書對手。」
道人輕嘆一聲:「的確是後生可畏,唐鳳書在青州硬生生格殺了半步陽神的游海王,如此來看,放眼大褚境內,能夠與她同境搏殺的,也就屈指可數那麼幾位。」
謝嵊聞言微微眯起雙眼。
「只是論符籙之道,孰勝孰負,便不一定了。」
道人微微躬身,揖了一禮,道:「天下齋最擅攻殺,而香火齋則不太一樣,我齋清心寡欲,閉關靜修,可謂是道門分支之中,最擅繪符的一脈。」
謝嵊後退兩步,同樣客客氣氣行了一禮:「那麼陣圖之事,就勞煩先生費心了。」
「殿下客氣。」
香火齋齋主溫聲說道:「九品法劍,貧道並不在意。玄水洞天風景,許多年前倒也見過一次。」
「哦?」
謝嵊故作詫異:「那先生不遠千里,來我江寧,幫此大忙……」
「香火二字,綿延流長。」
香火齋齋主意味深長說道:「早就聽說,江寧世子殿下資質超群,有『天龍』之相,如今一見,果真不凡,貧道此次別無所求,只想與殿下結交善緣。」
「千里迢迢,僅僅只為善緣二字?」
謝嵊長嘆道:「道長,會不會太客氣了些?」
香火齋齋主微笑道:「若世子不介意,貧道也想同登蓮花峰,站在最高之處,看看劍宮未來氣運走向。」
「我自不介意。」
謝嵊想了想,笑著問道:「只是道長貴為道門齋主,在蓮花峰上觀他宗氣象,會不會有失身份?」
整個江寧,整個大褚,全都知道。
此次劍宮開山。
他世子謝嵊,是要直入蓮花峰,成為玄水洞天新主的。
「香火齋哪裡在意這些?」
道人再次躬身,輕柔說道:「如若世子殿下點頭,這份善緣,便就此結下了。」
謝嵊盯著香火齋主看了半晌,而後緩緩點頭,笑著吐出一字。
「善。」
……
……
皇城大雪數日,接著又是數日大雨。
如此天氣,反覆無常,令人生厭。
姜奇虎收起紙傘,站在書樓屋檐下,輕輕以傘尖杵地,有些畏懼地看著天頂,流水匯聚從屋檐墜下,從傘尖蔓延,最終在他腳前形成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溪,等了半個時辰,這頭笨虎始終沒有勇氣推門,去面對書樓里的先生。
還得是裡面陳鏡玄發話。
「呆站在外面做什麼?進來!」
後面兩個字。
猶如一道震雷。
姜奇虎咬了咬牙,推門入內,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團並不大,但溫暖了整座書樓的炭爐篝火。
陳鏡玄坐在玉案之前,正在批閱文卷。
「先生……」
姜奇虎長嘆一聲,面色沮喪,青州之事結束已有一月,他才敢返回皇城。
回到皇城之後的第一件事。
自然是向先生請罪。
「坐。」
陳鏡玄沒有抬眼,一如既往地語氣平和。
但姜奇虎卻嗅到了不對的味道,他老老實實坐在玉案之下,並沒有坐在平時常坐的位置,而是十分自覺地向後挪了挪。
「怎麼才來?」
陳鏡玄瞥了眼笨虎。
「家裡有些事……」
姜奇虎語氣磕巴,話都說不完整:「家父年事已高,奇虎服侍了一段時日,大穗那邊恰逢開山,我姐也傳了如意令,安排我做些苦力……」
陳鏡玄只瞥了眼,便收回目光。
他搖了搖頭。
有些人吶,實在是不適合說謊。
姜奇虎這種演技,實在很難讓人信服。
「姜老爺子前段日子給我傳訊了。」
陳鏡玄淡淡道:「他說你賴在青州不肯離去,多半是闖了大禍,讓我不要過多苛責,老爺子身體好得很,哪裡需要輪到你來服侍?」
姜奇虎怔了一下。
「至於妙音姑娘,若沒猜錯,應該只是傳了一封家書吧?」
陳鏡玄無奈說道:「畢竟大穗劍宮已經解除封山,如今開山之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哪裡輪得到姜家幫忙?」
姜奇虎訕訕笑道:「……不愧是先生,這都沒有騙過您。」
陳鏡玄放下書卷,皺眉說道:「奇虎,我平時是如何教導你的?做人做事,行得正,坐得直。你這般畏畏縮縮的模樣,成何體統?」
姜奇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許久之後,他老老實實說道:「先生,我此次前來,是特地向您請罪的。」
「為何請罪?」
這一問,讓姜奇虎愣了愣。
為何請罪?
先前在鯉潮城,他刻意留出觀潮閣一整層,可難得離開皇城的先生,非但沒有賞臉前來,反而讓葉清漣傳話,禁足自己一天一夜。
從那之後。
陳鏡玄沒給姜奇虎傳過一條訊令。
很顯然,是自己做了錯事……才會導致如此。
「因為奇虎在青州之亂,辦事不力?」
姜奇虎小心翼翼開口,道:「若是奇虎在破虜號上,能夠多撐片刻,或許當時局面,也不至於那麼糟糕。」
「……」
陳鏡玄沉默以對。
姜奇虎撓了撓頭,再道:「那就是奇虎與妖國的聯繫出了差錯,不小心斷去了與蝕日大澤之間的聯繫?」
青州之亂結束。
妖國再也沒有聯繫過他。
很顯然。
龍木尊者對鯉潮城之局的「真相」,已經瞭然,潮祭失敗,游海王身死道消,蝕日大澤也暫時放棄了對青州北郡的謀劃。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令人惋惜的消息。
「破虜號一戰,你已竭盡全力,我怎會怪你?」
「至於蝕日大澤……我從不指望你能讓妖國信服,釣上大魚。」
陳鏡玄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道:「姜奇虎,你當真不知,我為何生怒?」
「奇虎究竟做錯了何事?還請先生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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