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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大潮,繁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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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凰呼呼大睡。

隔壁屋的鄧赤城,以及一干僕人,也都睡得香甜。

唯獨鄧白漪,坐在桌案之前,只手撐著下頜,隔著薄薄紙窗,望著那燃起輝光,又重新熄滅的朦朧樹影,怔怔出神。

……

……

第二日,鄧府人馬於鯉潮城江畔,集結完畢。

酣睡整夜的鄧赤城精神抖擻,對他而言,離開玉珠鎮乃是數十載人生中做出的最冒險決策。

亦是最正確的決策!

他環顧自己來時人丁稀薄的車隊。

如今這隊伍已經「發展壯大」,不僅有跟隨鄧府一路東行的幾位僕從,還有姜家,皇城司,城主府,以及道門的修行者。

原因很簡單。

天下齋那位女子齋主,要將鄧白漪收入麾下。

所謂父憑女貴,不外如是。

這趟皇城之行,有這幾方勢力護送,便變得異常安全——

「小女日後拜入道門,還請幾位多多照拂。」

「道長,煩請收下,一點心意,一點心意。」

鄧赤城取出精心準備的銀票,挨個拜訪那幾位身著道袍的小道士。

那幾位小道士年紀輕輕,哪裡遇到過這種,嚇得連連後退。

道門太大。

天下齋乃是與蓮花峰一樣超然的修行聖地!

鄧白漪跟隨唐齋主修行……哪裡輪得到他們來照拂?

「爹,您做什麼呢?」

來遲一步的鄧白漪看到江畔景象,一陣頭疼,連忙上前拽住。

她整宿未眠。

雖然這對修行者而言,不算什麼。

但鯉潮城大災之後,她挺身而出,結火陣滅潮之事,被道門宣揚,鯉潮城城主一大早便登門拜訪……說是在離去之前,請鄧白漪無論如何給個薄面,讓他一盡地主之誼。

其中心意,倒也簡單。

以這位城主身份,自然是巴結不上唐齋主,但能與唐齋主弟子打好關係,也是一樁善緣。

鄧白漪涉世尚淺,婉拒失敗,遂而只能去城主府里喝了一趟早茶。

萬萬沒想到。

待她趕回,就已經是這個局面了。

「不是說好午時南下,怎趕恁一大早?」鄧白漪無可奈何。

「午時辰時都一樣,這不是怕耽誤你的正事麼?」

鄧赤城訕訕一笑。

他醒來看到女兒不在,便火急火燎招呼家丁,收拾東西。

在他來看。

此行去皇城,乃是享清福,自己女兒已經盡了大孝,傳到北郡,不知要被多少人羨慕嫉妒——

白漪如今也是拜入道門大人物麾下的「仙師」了,一定事務繁忙。

自己一行人,什麼都不會,待著也只是累贅。

不如早點離去,免得耽誤正事。

「我哪有什么正事。」

鄧白漪知道自己老爹是什麼人,她連忙向那幾位被嚇到的小道士頷首,示意抱歉。

「就算你不在乎我的送行。」

「……總該見見謝真。」

鄧白漪認真說道:「能拜入道門,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他。」

「謝公子……」

鄧赤城撓了撓頭,無奈道:「一大早就沒人影了。」

謝真不見了。

「他說過,會來送我們一程。」

鄧白漪沒好氣道:「定好午時,你偏要辰時,怎能見得到他?」

於是一行人,就這麼被鄧白漪壓了下來。

等到午時。

江畔果然有劍鳴響起,一把質地普通的長劍,貼著江潮掠來,飛得很低,最終徐徐落下。

「謝公子,實乃恩公!」

鄧赤城第一個上前,「多謝恩公救命,多謝恩公賜福!」

他雙膝一軟,就要磕上一個。

謝玄衣彈指盪出一縷元氣,將其托住。

「不必行此大禮——」

謝玄衣搖搖頭,道:「與其謝我,不如謝你自己生了個好女兒。」

雖然雙膝被托住,但鄧赤城還是隔空行了個叩首大禮。

謝玄衣沒料到有這一出,心底輕嘆一聲。

鄧赤城只叩了一下,便感到有一股力量湧來,接著他無論如何都叩不了第二下了。

他神色複雜看著謝真。

他是發自內心感謝這位少年。

玉珠鎮的事情,謝真不喜歡往外說,他便隻字未提。

他很清楚。

謝公子之所以說出這番話,只是太超然,不在乎自己的報恩。

自己女兒在玉珠鎮待了二十載,平平無奇,若不是遇上恩公,哪有機會修行,哪有機會修行陣法,哪有機會拜入道門?

「去吧。」

謝玄衣揮了揮手,示意鄧赤城心意已經收到,不必多禮。

鄧赤城知道,恩公喜歡清淨,願意來鯉潮江送行,多半還是看在白漪的面子上。

他緩緩離去,不再鬧出任何動靜,只是臨行之前,與女兒輕輕擁抱了一下。

鯉潮城城主等人,就在江畔,目送車隊離去。

送行送行。

送的不止是鄧府,也有鄧白漪。

今日,鄧府眾人南下去往皇城。

鄧白漪亦要南下,卻是要跟隨「師父」唐鳳書,去往道門修行。

江潮翻湧。

一男一女相隔數十丈,彼此對視無言。

片刻之後。

謝玄衣開口了。

「記住我教給你的那些陣紋,但也僅僅只是記住,無論如何也不要傳給他人。」

「去往道門之後,需要重新修行心法,天下齋的心法不錯,但我教你的那一套也不錯……如果有時間,你可以都練一練。」

「雖然你喜歡劍仙,可若能成為大陣紋師,也是一件極好極好的事情。」

一字一句。

謝玄衣說得很慢。

鄧白漪聽得也很認真,只是這些叮囑,卻不是她想聽到的……

一身素白衣衫的年輕女子,為了遮掩憔悴,刻意在今日化了妝。

鄧白漪咬緊牙關,胸膛起伏。

青州之行,這一路上她都在說,她不想走。

然而臨到分別。

「不想走」三字,卻是重若千鈞。

她知道,有些話,如果鼓足勇氣,也沒能說出口……

那麼以後便也很難說出來了。

鄧白漪深吸一口氣,難過地說道:「可是謝真,我不想走。」

江畔的風吹過。

遙遠的北海那邊,坐著拂塵吹著海風,孤獨返回的唐鳳書,忽然拍了拍拂塵,停在了能看到江畔景象的最遠點。

當江畔那些送行之人的面,謝玄衣輕嘆一聲。

他向前走了幾步,伸出手掌,大大方方替鄧白漪擦去面頰淚痕。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謝玄衣搖了搖頭,道:「別哭,哭花了妝,就不好看了。」

鄧白漪愣愣看著眼前少年。

「我若記得沒錯,玉珠鎮時,你曾說過,你想要自由,想要不受困於北郡,不看他人臉色……」

謝玄衣聲音很輕地傳音道:「抱歉,這個自由,我給不了你。但她可以。」

鄧白漪渾身一震。

大江遠端。

一道拂塵,貼伏江面,震出千萬鱗光。

青衫沾染潮水的女子齋主,就站在拂塵之上,背負雙手,默默注視著這一幕。

「鄧白漪,去天下齋好好修行。」

謝玄衣笑了笑:「等下次見面,你就是劍仙了,能在天上飛的那種。」

……

……

(第一卷新火,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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