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愛別離,求不得(2/2)
謝玄衣不再多留。
他轉身離開玉屏峰,那朵劍氣蓮花在黑夜之中劃出一縷長線,最終消弭。
……
……
謝玄衣獨自返回小院。
片刻之後,披著寬大蓮花法袍的趙純陽也回到院中。
「就這麼回來了?」
趙純陽嘆了一聲:「你不再多說一些?」
「我……」
謝玄衣沉默了半晌,終是搖了搖頭。
既然已經表明身份,便也沒什麼可繼續說下去的了。
「妙音一個人在玉屏峰哭得很慘澹。」
趙純陽輕聲問道:「很久沒看到她這副模樣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應是拜入劍宮的第二年,偷偷下山,被師父責罰之時。」
謝玄衣記得很清楚。
那一年的姜妙音,還是個稚嫩青澀的小姑娘,姜家將她送到大穗劍宮修行。
姜家是青州赫赫有名的名門望族……作為姜烈之女,姜妙音在劍宮的修行十分刻苦,她日夜習劍,靜坐觀想,擊敗了許多同齡的孩童,順利拜入了蓮花峰。
只是這樣的日子實在枯燥,姜妙音雖然韌性極佳,卻也有些耐不住了。
於是比她年長兩歲的謝玄衣,帶著她下了一趟山。
回山之後。
這一出被抓了個正著。
趙純陽責罰二人,在蓮花峰後山面壁思過,便是在那個時候……姜妙音痛哭了一場。
謝玄衣之所以對這一幕記憶猶新。
便是因為,那個時候乳臭未乾的姜妙音,即便是哭,也哭得很好看。
「這個小丫頭,整整十年,都不敢流一滴淚。」
趙純陽坐在木椅上,感慨說道:「知曉你『身死道消』的那一日,她沒有哭……只是默默去了玉屏峰,將自己鎖了起來。」
謝玄衣神色很是複雜。
他看著師尊,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身為大穗劍宮的掌教,純陽師尊手裡握著至高無上的掌教敕令,可以監察劍宮方圓百里的風吹草動。
「所以……您一直看在眼裡?」謝玄衣道。
「我看到的,比你想像中要更多。」
趙純陽意味深長地說:「你在玉屏峰說的那句話,很對……北海一劫,你躲不掉。就算沒『死』在北海,大概率也會『死』在其他地方。這眾生修行,最終都需要『應劫』,即便修改命線,也只是讓劫數產生變化,並不能使其消失。」
這個道理,謝玄衣明白。
眾生有眾生之劫。
這就是監天者,即便看見「命數」,也不會點破的原因。
點破小劫,或許會變成大劫。
大劫,可能演變成死劫。
站得越高,看得越遠……便越是要「慎重」,隨意撥弄的每一根命線,都可能在未來的萬丈紅塵之中,掀起滔天波瀾。
「十年前的北海之難,既是你的劫,也是姜妙音的劫。既是沉疴之劫,亦是痼疾之劫。」
趙純陽平靜說道:「她若當真想要配得上『痼疾』,就必須吃下這一劫。」
謝玄衣忍不住問道:「若是她這十年,直面本心,將真相說出?」
「難。太難。」
趙純陽輕輕搖了搖頭:「最懼怕的東西,便會成為心魔……想要直面心魔,將其攻破,談何容易?倘若姜妙音當真這般做了……這一劫也並不會就此消亡。」
姜奇虎知曉真相之後,會如何想?
謝玄衣身死道消,與姜妙音麾下最親近之人的背叛有關……
這消息傳到大褚王朝,要讓天下人如何看姜家,如何看劍宮?
無數流言蜚語,一夜之間便會傳遍。
「心魔……」
謝玄衣沉默下來,他回想起了自己重塑劍氣洞天的那一戰。
是啊。
所有人都有懼怕的東西。
如今,自己也有了。
「順帶一提,姜妙音的心魔,是『失去你』。」
趙純陽忽然道:「她將自己鎖在玉屏峰,是不願意接受事實,不願意相信真相……把『痼疾』丟在洗劍池,便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時刻承受劍氣之苦,以此分散心力,無暇多想。」
謝玄衣怔了怔。
「你應該清楚,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吧?」
趙純陽沉聲說道:「姜妙音當年苦苦懇求我,將『痼疾』飛劍賜給她,以此作為本命飛劍……並不是她發自內心認定了這把劍,而是因為她發自內心地認定了你。」
世上的所有人,包括姜奇虎,都只能看到姜妙音「不苟言笑」的冷漠一面。
因為她是姜烈之女,是姜家未來的女子劍仙。
唯獨在謝玄衣面前。
她是那個可以牽著衣角,放心把自己交給師兄,一同偷偷溜下山的妙音師妹。
「弟子……明白。」
謝玄衣閉上雙眼。
他知道師父在點自己……當年外面的流言蜚語,謝玄衣比誰都清楚。
金童玉女,天生一對。
關於這傳言,他沒有澄清,因為根本沒有必要澄清。
天下人都清楚,謝玄衣是一個劍痴,與無數天才問劍,最終二十餘歲,便登頂劍道魁首,想要達成這般成就……哪裡有閒暇心力,去思慮其他?
再睜開眼。
謝玄衣眼神一片澄澈。
他認真說道:「玄衣心中,只有大道,別無他物。」
「大道無情,人有情。」
趙純陽無奈望著自己的得意弟子,嘆了一聲:「謝玄衣,你還是不明白,這世上並非只有『大道』可參。」
謝玄衣有些惘然。
「當我老去,我才開始懷念,這漫長歲月曾一同並肩而行的『故人』。」
趙純陽忽然說道:「人們總是緬懷已失去的,卻無視在掌心的。」
「南邊那個禿驢說得挺對,生老病死,憂悲惱,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漫長一生,總會經歷一些苦痛。這些苦痛……不可強求,也無法避免。」
趙純陽伸手,輕輕摸了摸謝玄衣腦袋。
謝玄衣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玄衣。」
他溫柔說道:「這一世,走得慢一些,看的風景,也會多一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