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生之道(2/2)
這風著實太大,裹挾著數千數萬殘葉,化為一面巨大袈裟,鋪在密林盡頭的那人身上。
萬千枯葉,隱約搖曳。
一道瘦削乾枯的身影,就此勾勒而出。
那瘦削乾枯的身影,就這麼行走在大風之中。
一步踏出。
數百丈距離,轉瞬消失。
他來到了小山山頂,來到了鄧白漪身側。
枯葉盡散。
袈裟消弭。
原來他身上所披,只不過是一件簡陋到極致,打滿了補丁的青色布衫。
甚至不是僧袍。
「大和尚……」
褚果神色震撼,他不敢相信剛剛自己所看到的畫面。
只一步,就跨越了如此之遠?
這是那個瘦瘦弱弱,看上去如一片枯葉的圓光寺住持法誠……所能做到的事情?
「神足通。」
陳翀背負雙手,頗感興趣地開口道:「聽說佛門修行這神通的辦法,極其殘忍,需要修行者主動砍去雙腿……你辛辛苦苦想要栽培的『未來領袖』,聽信了神足通的修行方式,主動截腿。可你呢,這雙腿如此健全,怎麼和傳聞中不太一樣?」
他的神念掃過。
眼前這個乾枯瘦削的僧人,根本就沒有斷腿的痕跡。
僧袍翻飛。
大和尚法誠沒有開口,只是輕輕伸出手掌,搭在了密雲的頭頂之上。
鄧白漪詫異地看著這一幕。
她感到一陣溫暖氣息,順著大和尚的手掌,湧入了自己懷中的瘦小身軀之中。
意識渾噩的密雲緩緩抬頭。
他眼前視線模糊不清。
只能看到一道燃燒金光的高大身影。
「師祖?」
密雲聲音沙啞,下意識開口。他從這模糊身影的手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溫暖。
是……生之道境的力量。
多次使用「因果道則」帶來的透支。
在這一刻,得到了彌補。
「……」
法誠並沒有開口,他神色悲憫地挪開手掌。
密雲歪斜頭顱,就此沉沉睡去,陷入好夢之中。
「大成生之道境。」
陳翀眯起雙眼,死死盯著眼前枯瘦僧人。
他面帶譏諷地說道:「納蘭玄策對我說,佛門乃是天底下最虛偽,最無恥的宗門,最開始我還不信。現在我不得不信……你掌握著『生之道境』,卻不曾現世救人。你有『神足通』,卻不阻攔沅州鐵騎的滅佛行動。你有『天眼通』,能夠看到沅州無數僧人的慘狀,卻只在繼承『曇鸞佛骨』的年輕領袖遭遇危機時出現。佛門常說的眾生平等,難道在你心中,只是一句狗屁麼?」
枯瘦僧人,並未回應。
他只是面色悲憫地看著眼前青衫儒生。
整座小山,被一股強烈的道意籠罩,天頂陰雲,生出無數青雷。
青雷交迭,數息之後,化為一條雷龍。
雷龍緩緩探出頭顱,懸浮在青衫陳翀頭頂。
「……」
鄧白漪神色蒼白。
她曾感受過一次陰神絕巔的道意壓制。
如今,這條緩緩垂降人間的雷龍,讓她回想起了游海王施展的「潮祭」。
「禪師!既然現身,為何不語?!」
陳翀聲音低沉,如雷霆,如神敕。
一字一句炸響。
整座穹宵,都在迴蕩雷鳴!
整座桃源,此刻都被巨大的雷龍法相壓住……
那些逃竄的僧人,難民,紛紛抬頭,看著這令人肝膽俱裂的恐怖異象。
這條雷龍,根根毛須倒立,栩栩如生,神威凜然!
仿佛只要一口。
就能將所有人吞掉!
陳翀不再多言,也不再等待,他伸手憑空虛握,無數雷光瞬間匯聚,化為一桿長矛,這位陰神絕巔圓滿的三州鐵騎共主,直接將長矛擲出!
十數丈距離轉瞬即至!
這一矛。
枯瘦僧人根本沒有閃躲!
嗤!
長矛貫穿肩頭,連帶著鑿出一大串鮮血。
鄧白漪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被長矛刺穿的傷口,那裡噴射而出的鮮血竟然不是紅色……而是金燦之色,猶如光雨一般,根本不像是血液。至於站在小山山頂,攔在自己面前的枯瘦僧人,也不像是被刺中了。
枯瘦僧人甚至沒有後退。
他站在原地,神色平靜,不怒不悲,只是低頭瞥了眼插入肩頭的長矛。
「……」
他依舊沒有開口。
只是微微躬身,揖了一禮。
只是這一揖禮之後。
雷聲鼓盪,那條神聖雷龍所施展的威壓,就此被一股無形之力托住!
陰雲密布的天頂,開始毫無預兆地下起雨來。
這不是普通的雨水。
而是如僧人傷口拋灑出的鮮血一樣,金燦滾燙的光雨。
雨水落下,沒有絲毫血腥氣息。
反而帶著溫暖,帶著生機。
「……這?」
鄧白漪再次感到了震撼,她默默感受著這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柔光。
她很清楚,這是什麼力量。
這是「生」的力量!
鐵騎踐踏的焦土之中,所有仰首叩拜者,都感受到了這無形的甘霖。
苦,難,痛……
在這光雨的撫摸之下,紛紛消散。
法誠艱難張嘴,那數十年都未曾開口吐出一個字的嘴唇,此刻輕輕顫抖,最終將聲音從腹中震盪,壓縮,傳遞了出來。
這是鄧白漪都未曾聽過的天籟之聲。
「你說錯了,這不是生之道境。「
「這是……生之道。」
枯瘦和尚眉心,與密雲極其相似地燃起了一縷光線,這縷光線猶如豎瞳,卻焚燒著源源不斷的生之力。
他本是啞巴。
卻在這股偉力的寄託之下,能夠「說話」。
原因很簡單。
這世上所有的殘缺,其實都是一種饋贈。
佛門「神通」的意義,就在於此。佛門的佛陀,菩薩,羅漢,鼓勵眾生一同修行,若是生來殘缺也沒有關係,在大宏願的加持之下,即便殘缺,也可以修成正果。
斷腿者,可以修成世間極速。
目障者,可以遠眺千里之外。
每一門神通的存在,都是佛門對眾生的普渡。
「你不是禪師?」
陳翀忽然覺察到了不對,他皺起眉頭,死死盯著眼前的枯瘦僧人。
「你又說錯了。」
法誠搖了搖頭,輕聲溫和道:「我可以是禪師。」
「但你想見的那位禪師,卻絕不是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