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亡者(1/2)
「因……果……」
謝玄衣站在平芝城的大雪中,看著大雪落滿道士白袍。
原來。
楚果的名字……是這麼來的。
陸鈺真早在十年前就來過這裡,見過「褚果」。
不過以謝玄衣對其的了解,這傢伙千里迢迢至此,絕不可能只是來看上一眼這麼簡單。
果然,接下來陸鈺真並沒有就此離開,而是站在門扉之前,與鄭逢生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雖然不知為何,但這個名字的確很好。」
鄭逢生思索了片刻,決定以楚果給襁褓中的孩子命名,隨後他好奇問道:「道長,您這樣的仙師,也要在亂世之中靠化緣生活嗎?」
陸鈺真笑眯眯道:「這是一種修行。」
「修行?」
鄭逢生有些困惑,繼續問道:「那麼那些布施求食的僧人,也是在修行嗎?」
「我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野草,四處化緣,想求一滴保命的甘露。」
「我……求的是因果。」
陸鈺真伸出一根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這世上最不值得珍惜的便是野草,哪怕被野火燒盡,春風一吹,就又遍地都是。先前我說過,修行是一場春耕秋收,太過便宜的因果,寧可不要,也不能耕種。若要修行,便要修通天之道……只可惜這通天之道,不是那麼好修的。」
鄭逢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道士。
說謙遜,骨子裡透著無邊的狂妄。
說狂妄,但舉手投足,都收斂著勁氣。
兩人交談了片刻。
眼見著外面風雪大了,鄭逢生開口:「道長要不要進來坐坐?」
「坐坐就不必了。」
陸鈺真緩緩攤開手掌,笑著望向掌心那枚銅錢,道:「今日這一行,已經圓滿。因果種下,只等生根發芽……我若進了你的屋子,這因果便不平衡了。」
鄭逢生聽得有些茫然,不明所以。
他只能站在門前。
看著白袍道士轉身離去,沒有回頭,卻在很遠的地方揮了揮手。
這一別,便是十載。
……
……
謝玄衣神色前所未有的冰冷。
鄭逢生合上了門扉。
但這場支離破碎的回憶,並沒有就此斷去。
不死泉水汽在神海之中瀰漫,維持著這場虛無縹緲的大雪,謝玄衣看著白袍道士從平芝城祖宅之中離開,而後向著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鄭逢生的身影被吞沒在大雪之中,陸鈺真的視線離開了十年前的那副畫卷,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站在了大雪的盡頭。
真實與幻夢在此刻,被大雪切割的界限變得無比模糊。
謝玄衣看到,白袍道士忽然揮了揮手,乍一看似乎是和鄭逢生道別,但在自己視角,這揮手,卻是對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鄭逢生應該是個死人。」
陸鈺真背負雙手,對著面前的虛無之處,緩緩開口。
這應該是發生在十年前的一幕。
十年前。
他視線所及之處,沒有任何人存在。
他所說的話,也不該被任何人聽見。
因為「不死泉」的緣故,相隔十年的因果在此刻發生了糾纏。
「他應該上吊自縊於祖屋之中。」
「或者被大雪淹沒在兵亂饑荒里。」
「生死二字,乃是天地間最不可忤逆的鐵律。」
陸鈺真輕描淡寫道。
「即便有不死泉……也不例外。」
他帶著些許悲哀之意,緩緩伸出手掌,那枚銅錢表面已經氤滿水汽。
謝玄衣知道。
陸鈺真手中有許多不死泉,可他沒想到,陸鈺真竟如此捨得,甚至願意給一個凡俗施加不死泉的庇護。
「我給他續了十年的命。」
陸鈺真忽然笑了笑,道:「他這樣的人,不該這麼死去……我覺得他應該死在一個正確的時間節點,你覺得呢?」
最後四個字一出。
謝玄衣汗毛炸起,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道人。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一場看似漫不經心的喃喃自語,而是一場刻意謀劃的隔空對話?!
陸鈺真真的是在和自己對話?!
「嘩啦啦。」
風雪漸大,陸鈺真走入風雪盡頭,消融在這片記憶之中。
……
……
謝玄衣的神念凝聚成人形,懸浮在鄭逢生紫府上空。
他沉默地審視著這個老者的魂靈。
所以,真正的致命傷……
是平芝城寇亂爆發時的那一道刀傷麼?
似乎並不是。
刀傷不會改變命線。
除非,他的命線,本就如此。
陸鈺真在十年前的那場「拜訪」之中,已經貼心地以不死泉,替鄭逢生修改了命線,這是一個早就該死的將死之人,陰差陽錯,機緣巧合,又活了十年。平芝城寇亂挨的那一刀,可以說是命中注定,因為他的命線正在逐步回歸原樣。
即便平芝城一直太平,他的命線,也終會斷裂。
陸鈺真做這些……似乎只有一個目的。
讓鄭逢生晚些時候死。
更準確來說,是「死」在陸鈺真認為正確的時間節點上。
現在。
此刻。
自己面前。
「謝真。你,都看到了麼?」
紫府上空,傳來了一道沙啞的聲音。
同樣凝聚成人形的鄭逢生魂念,此刻出現在謝玄衣面前,即便是以神念凝形,他也坐在輪椅之上,一副病懨虛弱的模樣。
「那個道士,是不是很奇怪?」
鄭逢生自嘲笑了笑,輕聲說道:「那一日,其實我和他聊了許久。他告訴我,萬物有靈,萬事有終,我要珍惜接下來的每一天,因為『褚果』救了我,這是我活出的第二世。」
「但即便活出了第二世,也總會迎來終點,不是麼?」
鄭逢生眯起雙眼,感慨說道:「這十年裡,我有時無比幸福,有時擔驚受怕。人總是害怕未知,恐懼死亡,我想知道這第二世的『終點』在哪,現在我大概知道了……可能,就是今天。」
說這番話的時候。
鄭逢生的語氣沒有恐懼,也沒有顫抖。
平靜。
極致的平靜。
當死亡真正來臨,心中懸著的鈴鐺也不再作響,他坦蕩地迎接這最後的終末,先前大雪翻飛的記憶,在腦海之中重溫了一遍,他並不覺得寒冷,只覺得無比溫暖,那是自己新生的第一日,看多少遍都會感到幸運。
「……」
謝玄衣無話可說,只能沉默。
「所以我先前說,你不必試著救我。」
鄭逢生抬起頭來,誠懇說道:「我是醫師,我很清楚,我活不了了。」
「醫者不能自醫。」
謝玄衣搖了搖頭,道:「我的手段,和你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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