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鵜鶘(2/2)
鈞山真人眉尖高高挑起,回答地沒一點猶豫:「行雨布符需要消耗元氣,還需要消耗氣運……最重要的是,還要沾染因果!」
「這就是原因所在。」
謝玄衣笑道:「離國這邊,根本就沒人願意搭救沅州……這些陽神高高在上,只想多活幾年,哪裡會捨棄自身命數,搭救黎民百姓?沅州再是大旱,只要不殃及自己宗門的洞天福地就行,只怕這些陽神早就叮囑過了,門下弟子出行,都會儘量繞開此地。」
「謝大人說得沒錯。」
鐵瞳附和道:「正是因為離國這些陽神,無人願意搭救沅州,所以這三州才會被甩到『陳翀』手上。說來也有意思,離國使者知曉先生心善,不止一次來書樓求雨……」
鈞山真人來了興趣:「還有此事,陳鏡玄答應了麼?」
「自是拒絕了。」
鐵瞳搖了搖頭,義正言辭道:「先生雖然心善,可卻也不會平白便宜了離國權貴。監天者命數本就珍貴,怎能用在此事之上?」
「這小子回絕得很漂亮。」
鈞山真人面無表情道:「真要施法求了雨,離國人未必感謝陳鏡玄。」
「今日求來一場雨,雨罷再是乾旱,又該如何?」
謝玄衣輕輕道:「升米恩,斗米仇,人性之必然……即便褚國境內有此災劫,監天者也不能搭救,若真要將命數用在『祈雨』之上,便是極大的浪費,即便陳鏡玄累死,最後恐怕也不會得到感謝。」
說來也巧。
談及陳鏡玄,懷中的如意令,恰好迎來了震顫。
「……諸位,失陪片刻。」
謝玄衣輕吸一口氣,將心念浸入令牌之中。
霧氣繚繞,籠罩,散開……
他來到了如意幻境之中,書樓爐火跳動,青簡玉案金線,懸浮平鋪,經年不變。
唯一有所變化的。
是青衫書生的面容。
「你又憔悴了。」
謝玄衣坐在玉案前,端詳陳鏡玄的面色,小國師本就枯瘦,如今面頰隱有病懨之氣。
他的鬢角白髮,明顯變多了。
這是過度動用【渾圓儀】的表現。
「咳……」
陳鏡玄握拳一陣沉悶咳嗽,雖然神色蒼白,但他眼中卻是帶著笑意:「正值多事之秋,這幾日瑣事操勞,不過就快要忙完了……聽錢三說,你已經順利離開衢江,如今應在離國沅州境內。」
「不錯。」
謝玄衣嘆息道:「你該好好照顧身子的。」
「能活多久,天命早有註定。」
陳鏡玄笑著搖了搖頭,帶著歉意說道:「謝兄,請原諒我。這幾日著實心力交瘁,衢江之局的一些變故,並未算到……」
謝玄衣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
陳鏡玄開口第一件事,竟是要向自己道歉。
衢江之變,小國師猜到了皇城司會盡力截殺,不惜動用了「錢三」來為自己保駕護航……這枚暗子在離國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一旦拔除,便再也無法復原。從結果來看,錢三並沒有幫上太多忙,可這份心意,卻是滿滿當當,讓謝玄衣感到沉重。
「你不必向我道歉。」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道:「衢江那一劫,本就由我而起,合蓋由我而終。」
自始至終,他都沒想過依靠陳鏡玄的後手。
「……」
陳鏡玄沉默了許久。
他垂下眉眼,緩緩解釋說道:「我知道你有手段,有本領,可畢竟如今只有洞天之境。這次出使並不簡單,臨行之前,【渾圓儀】給出了大凶的預兆,即便使團有鈞山和妙真兩位轉世陽神,我依舊不敢放心,所以才有了衢江的這麼一出安排。」
「你誤會了。我不是在責怪你。」
謝玄衣嘆道:「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只是……監天者命數珍貴,以後還是不要隨意在我身上浪費命數,以及書樓埋下許久的暗子。」
「只要你平安,這些都不算什麼。」
陳鏡玄再次搖頭。
他的眼神很堅定,十年前,北海殺局,他只能袖手旁觀,可如今不一樣了。
衢江這一出安排,即便再來一次。
他依舊會這麼做。
「你也不要太過自作多情。關於錢三的安排,也不全是因為你。他在離國已經快要待不下去了。」
陳鏡玄頓了頓,補充說道:「納蘭玄策多疑,而且手段陰毒,再待下去,只怕錢三會遭遇不測,他早就提出了想要回國,於是便正好借著這麼一出機會,將他調回褚境,衢江劫難結束,他便負責你歸程的接應。」
「好吧……」
謝玄衣揉了揉眉心,他拗不過陳鏡玄,只能慶幸說道:「如今我在沅州,離國境內,不在【渾圓儀】感應範圍之內,正好替你省了這些心思,不用浪費命數替我卦算。前方大凶也好,大吉也罷……有山我便翻山,有河我便渡河。」
謝玄衣不再多言,直奔主題:「這幾日使團會駐紮停留,我正好可以抽身一趟,褚果現在何處?」
「褚果現在的情況,有些複雜。」
陳鏡玄的臉上,多出了三分憂慮:「這幾日沒聯繫你,便是因為……離國境內出現了一些變故。」
「我應該對你說過。褚果被送到離國的消息,只有四人知曉。」
陳鏡玄緩緩道:「我,師父,褚因,以及負責照看的『火主』。」
為了防止天機窺伺。
褚果的心湖深處,被施加了「生魂禁」,他身世的記憶,會隨著年歲增漲,一點一點恢復。
「我記得。」
謝玄衣鄭重問道:「發生了什麼?」
「本來一切太平,褚果這些年在沅州的一座小城裡平安成長。」
「然而就在半年前,納蘭玄策將火主調到了極遠處,火主無暇顧及沅州……便安排了書樓內的一位心腹死士,代替他照應褚果。」陳鏡玄道:「當然……褚果身世的消息是完全封鎖的,這位密探並不知曉褚果的身份,只知道任務是照顧這麼一個少年。」
「就在數日前,陳翀羽字營鐵騎在沅州大肆剿匪,引起了民怨反彈。」
「匪亂徹底爆發,鐵騎無情鎮壓。」
「一場中規模的剿殺戰在沅州爆發,這座小城的太平被打破了,褚果與城中百姓只能一同逃難……」
聽到這,謝玄衣忍不住輕嘆一聲。
他就知道。
這一行不會一直順利。
「代替火主照看褚果的那位死士名為『鵜鶘』。」
陳鏡玄沉聲說道:「因為沅州戰亂之故,鵜鶘的如意令很可能被摧毀了,這幾日書樓發出的諸多消息,都未得到回覆……」
「那現在怎麼辦?」
謝玄衣皺眉:「我要怎麼去找『鵜鶘』?」
「不必找他,等他找你。」
陳鏡玄認真說道:「東遊之前,鵜鶘與書樓有過最後一次聯繫。火主向他透露了梵音寺使團與書樓的關係,如果鵜鶘還活著,那麼他一定能夠找到你們。」
謝玄衣沉默片刻,緩緩道:「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鵜鶘死在戰亂中。
那麼褚果呢?
「褚果的魂燈還亮著。」
陳鏡玄輕輕說道:「我想……事情還沒有糟糕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