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二十四時辰(十五)(1/2)
大褚皇城,鯉閣。
今日鯉閣來了一位客人,一位身披黑布麻衫的老者。老者發須皆白,雙眸卻蘊含金光,踏入鯉閣之後,整座鯉池都被強大氣場壓制,任憑言辛將一大把魚餌擲出,鯉池池面依舊平靜如鏡,沒有魚兒敢露頭。
「老東西……你還沒死啊。」
言辛看著面前老人,幽幽開口。
這一百年,他印象中與秦祖碰面只有寥寥數次。
「快了。」
秦祖倒是並不嫌棄這句話晦氣。
他輕描淡寫地回了這麼一句,而後靠坐在玉石欄杆旁,親自抓了一把魚餌,將手掌伸入池水之中。那些金燦鯉魚礙於武道威壓,迫不得已遊了過來,小心翼翼舔食著老人掌心散開的餌料……
「趙純陽沒把你打死,真是可惜了。」
言辛嗤笑一聲。
這些年。
他雖身處國師之位,享萬千敬仰。
但秦祖……始終與自己不對付。
當年褚帝在位之時,想要鑄造「月隱洞天」,需要同時收集四條龍脈氣運。這差事落在自己身上,言辛奔赴的第一站便是大褚北郊。只可惜這第一站,便讓他吃了癟,秦祖乃是大褚武道龍脈的鎮守者,無論如何都不肯讓出這條龍脈。
軟磨硬泡,均以失敗告終。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先帝想要鑄造「月隱洞天」,乃是經天緯地的大功德,一旦這洞天鑄成,渾厚氣運流淌掠入大褚王朝,褚國很有機會迎來千年前所未有的盛世,秦祖認可這個做法……但他拒絕交出「武道龍脈」。
武夫從來都是這樣。
認準一個道理,便不會回頭,也不會更正。
秦祖與太皇關係匪淺,受太皇託孤,照看這條龍脈——
這武道龍脈,乃是大褚皇城最為重要的一條根基龍脈。
無論如何。
他都不會將其交出。
鑄造月隱洞天固然重要,可鑄造洞天重塑氣運,畢竟有失敗可能。
一旦失敗……
武道龍脈遭受反噬,這等代價是大褚所不能承受的。
身為龍脈鎮守者,秦祖要做的便是避開一切風險,即便這個選擇,會讓大褚無法跨入有史以來的最強盛世,也沒有關係。只要大褚能夠守住底線,保住太平安穩即可。
「我知道,你還在因為當年的爭執生氣。」
秦祖低垂眉眼,緩緩說道:「即便時光回溯,再來一遍,我依舊會這麼做。」
「……」
言辛沉默了。
他望著面前老人,皺眉道:「你不去鎮壓武道龍脈,來找我作甚?就為了說這個?」
「當然不是為了說這些。」
秦祖平靜道:「仁壽宮傳來密訊,想要重啟『月隱』。」
「……?」
言辛挑了挑眉。
褚帝崩殂之後,所留下的一切都被聖后掌控……而聖后掌控大局之後所做的事情也非常簡單。
瓦解。
她只做了一件事。
那便是瓦解。
褚帝締造的北境鎮守使體系,在半年內分崩離析。那些北境名將被罷黜,有些留在北郡,更多則是搬遷來到皇城。
月隱洞天更是被徹底封閉。
整整十年,大褚氣運停滯不前……有不少人都在痛罵聖后,但身處最高位置的言辛看得很清楚。這一招棋雖然不好,但卻是「無奈之舉」,褚帝與妖國開戰,消耗不少國運,之所以想要鑄造月隱,便是因為彼時大褚已經處於氣運崩塌的懸崖之上,往後一步或許便會摔得粉身碎骨,與其支離破碎不如搏上一把。聖后瓦解了褚帝所做的一切布局,無非是給大褚四境一個態度。
她要不惜代價,修生養息。
這十年。
大褚內部一片太平,沒有爭鬥。劍宮封山道門歸隱,看似氣運衰退,但北海大潮之後,十年修生養息換來了意料之外的成果。
褚帝想要塑造的「千年盛世」雖未到來。
但大褚……
卻是活了過來。
「重啟『月隱』?」
言辛覺得有些諷刺:「她不是一直反對月隱麼?還有你……你難不成會贊成月隱?」
「她告訴我……重啟月隱洞天,並不需要搭建四條龍脈。」
秦祖平靜說道:「北海大潮已經來了,如今正是千載難逢的大運盛世,想要月隱洞天的那株樹開花結果,其實還有別的辦法。」
「扯淡。」
言辛撇了撇嘴:「這老娘們騙你呢。」
「是麼……」
秦祖垂下眼帘。
他輕聲道:「萬一是真的呢?」
言辛怔了怔。
他狐疑地看著面前老人,伸手從樓閣外輕輕攬了攬,數里外懸落書樓之中的那尊【渾圓儀】隔空生出感應,掠出無數金線,將整座鯉閣盡數包裹。秦祖並沒有掙扎,只是任憑這些金線落在自己身上,如一層淡淡的金雪。
「你……真的快要死了?」
金線搭落。
言辛大吃一驚,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人。
先前見面那句話,當然只是打趣。
言辛比世上所有人都更希望秦祖活……如果說禪師是大離王朝最長壽的那位修行者,那麼秦祖便是大褚王朝的「活化石」。
如今秦祖雖然成為了天下公認的武道第一人,但他年少之時,天資並不算多麼卓越。
秦祖與太皇初識之時,已經修行了許多年,仍然不得要領。二者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引為摯友。
一百年過去。
太皇成為了天上地下首屈一指的至尊。
秦祖成了太皇最親密的戰友,也成為了大褚最重要龍脈的武運鎮守者。龍脈氣運乃是太皇對他最厚重的禮物,這便是他將這條龍脈看得如此之重的緣故……他修到這一步,已經看淡了許多事情,甚至連秦家的那些血肉,都不是那麼在乎了。
可唯獨這條龍脈,秦祖將其看得比自己性命還要重要。
言辛知道。
對大褚王朝最忠心的人,倘若不是自己。
那便一定是秦祖。
此刻【渾圓儀】金線觸碰到老者肌膚,言辛只感受到了一陣死氣……這陣死氣讓人窒息,這是大限將至的先兆。這位鎮守龍脈數百年的武道祖師,已然走到了生命盡頭,所剩年歲寥寥無幾。
「所有人都會死。」
秦祖微笑道:「要不了多久,我便可去地下重見太皇。」
「……是與趙純陽那一戰導致的麼?」
言辛神色擔憂,忍不住開口。
「不。」
秦祖搖了搖頭,神情鄭重:「趙純陽狀態比我好不了多少……先前那一戰我和他點到為止,並未打出真火。其實與他一戰,我還有所收穫。」
「什麼收穫?」
言辛挑了挑眉。
論修行,他當然比不上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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