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浮生(1/2)
「咻!」
煙火照亮天頂,烏雲被光火驅逐。
蓮花峰的夜多了些許熱鬧,只不過站在山上,遙望人間,心底仍然會感到一份孤寂。因為煙火會散去,這份熱鬧並不長久。
謝玄衣站在蓮花峰山頂,靜靜看著天頂的煙火盛放,墜落,凋零。
這是他第一世修行生涯中,為數不多「記憶深刻」的畫面。
十四歲生辰那年。
他沒有在道場練劍,而是獨自一人來到山頂。
歲月荏苒。
有些記憶已經被丟在了縫隙之中。
有些依舊嶄新如昨。
撞過白澤秘陵的那片虛空雷澤之後,謝玄衣的意識陷入了短暫的渾沌。
數息之後,他便來到了這裡。
他回到了自己的「十四歲」。
蓮花峰剛剛下了一場雨,腳下是一片乾淨的水泊,謝玄衣低頭看著水泊中的面容……說來諷刺,數十載過去,他的面容卻是沒有發生多少變化,長發披散,鳳眸懶散,瞳心卻蘊著精光。
「……」
謝玄衣沉默地看著水泊中那張十四歲的面容。
這張臉寫滿意氣風發。
因為十四歲的謝玄衣,已經在大穗劍宮之中同輩無敵,同境無敵。再過一些時日,他便要離開大穗,登門拜訪各大天才,接下來……便是漫長的「無敵」生涯,他會擊敗無數對手,值得記下名字的只有那麼寥寥數人。唐鳳書,周,煙邪……除了這幾位生不逢時鳳毛麟角的頂級天才,其他所有人都不值得謝玄衣出劍,也不配成為謝玄衣的敵人。這樣的人生,換誰來體驗一番,都難免輕狂,自負。
而這一夜之所以印象深刻。
不是因為謝玄衣恰逢「十四歲」。
而是因為……這一夜,謝玄衣隱隱約約觸碰到了「滅之道」的邊緣。
「這就是白澤秘陵的第二層?一場精心安排的『幻夢』?」
謝玄衣思緒回歸現實。
他試著揮了揮衣袖,蓮花峰的夜風十分細膩。那場凋零的煙火,與自己記憶中的煙火併無差別,這所有的一切都與真實世界無二,站在蓮花峰山頂,他只覺得心湖湧現出無數複雜道念。
就好像……自己的「兩世修行」是假的。
時間並未前進過。
他的時間,一直停留在了十四歲的那一夜。
煙火綻放的那一刻。
他頓悟入道。
而後便是漫長的浮生如夢,夢醒時分,這場跌跌撞撞的兩世修行,戛然而止。
「師兄!」
一道輕聲呼喊,將謝玄衣的思緒打斷。
他回過頭,看到一位身披素衫,提拎燈籠的白衣少女,遙遙出現在夜色之中,這少女比天上明月還要皎潔,出現的那一刻,這世上最美的煙花也要黯淡三分。
「妙音……」
謝玄衣晃了晃神。
這一切都與記憶中相同。
十四歲的那一夜,他獨自一人來到蓮花峰頂,本以為與往常一樣,是孤獨無趣的一夜……但沒想到有人記掛著他。
「師兄,你怎麼離開道場也不打聲招呼?」
雖然這語氣聽上去有責怪意味,但姜妙音臉上卻並無惱怒之意,只有擔憂。
大穗劍宮所有人都知道,謝玄衣是一個「劍痴」,一旦修行起來便沒日沒夜,不知照拂身體,即便修行者能夠辟穀,但憂思過度,卻也是傷身的。
於是謝玄衣在道場修行,她便陪同在其身旁。
有些事情,做得久了,便成了習慣。
姜妙音只是稍稍打了個盹,醒來便發現道場空空蕩蕩,謝玄衣不知去了哪裡……
如今總算找到了。
姜妙音鬆了口氣,這劍痴師兄,也是讓人捉摸不透,自己打盹前,師兄還好端端練著劍呢,怎麼忽然就來山頂賞月了?
「師兄……這些都是玉屏峰師姐們現做的宵夜,趕緊趁熱吃了吧。」
姜妙音左手提著燈籠,右手拎著一屜竹籠,在山頂撐開一張貼身攜帶的折迭木桌。
「……」
謝玄衣欲言又止。
他記得這一幕,只不過前世的自己,似乎正處於「悟道」的關鍵時刻。
他在這一刻,觸碰到了滅之道境。
入定,屏息,頓悟。
姜妙音只是遠遠打了個招呼,來不及說上幾句,這些宵夜甚至來不及擺開……謝玄衣便重新開始了修行。
如今,這幻夢之中似乎多了不同的「選擇」——
謝玄衣選擇坐下。
姜妙音嘻嘻笑了一聲,心滿意足地坐在謝玄衣對面,將精心準備的竹屜一層層掀開。
糕點,湯粥,燻肉,這些的確都是玉屏峰師姐的拿手菜餚,賣相精美,色香味俱全……不過最讓謝玄衣意外的,是底層的那一小碗壽麵,壽麵賣相併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有些慘澹,這只是一碗最普通不過的粗面,但面碗上鋪著一層雞蛋,有人用心地把青菜擺成了兩個字。
十四。
「師兄生辰快樂!」
壽麵揭曉的那一刻,姜妙音大聲開口,而後山頂陷入寂靜,遠天的煙火還在盛放。小妙音有些緊張,她雙手抱著膝蓋,小心翼翼觀察著對面謝玄衣的神色。
師兄只是凝視著面碗,沉默不語,不似開心模樣。
「師兄……怎麼了?你不開心嗎?」
姜妙音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知所措。
她為這碗壽麵準備了許久,刻意從小舂山那邊找到了入門弟子的「生辰簿」,找到了玄衣師兄的生辰,拜入大穗劍宮之後,玄衣師兄從來沒有對人提起過生辰往事……但姜妙音卻留了心,她遣人去查了謝氏一族的案卷,知曉謝氏在江寧的日子並不好過。
師兄是個苦命人。
出生後不久,父母便紛紛離世……
所以這蓮花峰,便是師兄真正的家。
若是換做在青州結交的朋友過生,姜妙音送些「珠寶」,送些「金銀」,隨便贈出一些,都可應付了事。
可玄衣師兄和那些人不一樣……
以玄衣師兄的資質,未來早晚會揚名天下。
珠寶,金銀,不過是俗物,糞土。
思前想後。
姜妙音決定「親自下廚」,這裡的糕點,燻肉,湯粥,都是她親自做好的,只不過壽麵卻是要新鮮熱乎地現下。誰曾想,平日通宵練劍的師兄,今晚忽然在道場消失了……著急找人的姜妙音,只能倉促應付一番,於是就有了這略顯敷衍的一碗壽麵。
「沒什麼,我很開心。」
謝玄衣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複雜。
他不知道此刻所發生的故事,是幻夢根據心湖記憶隨意進行的篡改編造,還是「時間縫隙」中被淹沒的真實畫面。
若是真的……
那麼十四歲的那一夜,拎著竹屜來尋自己的姜妙音,在山頂等了一宿,等到糕點冷了,面涼了,最終也沒有機會掀開。
原來這個傻姑娘,一直記掛著自己的「生辰」。
生辰……
謝玄衣雖然記得這麼一個日子。
但他卻從未紀念過。
離開江寧,一晃數十載,他早就沒了家人,誰還會記得他的生辰?
三百六十五日。
每一日都是日升月落,每一日對謝玄衣而言都一樣。
但或許……
在這一刻,生辰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謝玄衣端起面碗,喝了口麵湯,而後認真地吃了起來……姜妙音的手藝比自己想像中要好許多,這碗面只是賣相難看了些,吃起來味道卻是一點也不差。
「呼……」
坐在對面的姜妙音見狀,如釋重負。
少女捧著雙頰,靜靜看著師兄。
山頂煙火還在盛放。
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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