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鐵軌轟鳴震野荒,鋼龍破霧勢難當(1/2)
四周一片沉默。
景桓霍地站起來。
「我去遠處看看。」
他說,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但還算平穩,「可能是只有這一段用的是好料。
這種重要的路口,修路的可能特意在這一段用了更好的鐵,其他地方的未必是這個水準。」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大步向東邊走去。
靴子踩在碎石和枕木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越走越遠,身影在原野上越來越小。
剩下的人蹲在原地,目光追著他的背影,沒有人說話。
韓虎把銅鐧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撐著鐧柄,下巴擱在拳頭上,盯著腳下的鐵軌,像是在盯一個他看不透的敵人。
季縑靠在槐樹上,眼睛半閉。
風吹過鐵軌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像一把巨大的琴弦被風撥動了。
他在心裡比較這個聲音和他見過的任何鐵器發出的聲音,發現沒有任何一種鐵器能發出這種聲音。
太純了,太乾淨了。
甚至比他聽過最好的兵器破空聲還乾淨,從質地上就不同。
過了很久。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也許更長。
景桓的身影從東邊的地平線上重新出現,一步一步走回來。
他的步伐比去的時候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拔出來,再踩進去。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表情已經替他說了。
韓虎第一個站了起來。
「怎麼樣?」
景桓走到鐵軌旁邊,蹲下來,伸手又摸了一下軌面。
和去之前一樣的動作,但這一次他的手指在軌面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確認過了、但還不敢相信的事情。
「一樣的。」
他說,聲音很低,「我走出了三里地。三里。
每隔一段就敲一下,摸一下,劃一下。
全部是一樣的。」
「全部?」
「全部。」
風從北邊灌過來,把幾個人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沒有人說話,只有鐵軌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沉默了很久。
「秦國的鐵……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趙咎的聲音有些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千煉鋼。
鋪路。
當石頭用!?」
鄭棘把軟劍重新纏回腰間,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把劍還在,又像是在確認那把劍還堪用。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劍柄上彈了兩下,又彈了兩下,一直彈著。
像那個老會計算不明白帳。
「這麼多千煉鋼。」
韓虎把銅鐧拿起來,一手一柄,在身前碰了一下。
「鐺」的一聲,比之前的脆響多了幾分沉悶,像是這聲音也讓韓虎心裡不舒服了,「能打造多少把兵器啊?
夠把整個秦軍都換成千煉鋼的兵器了吧?
全浪費在這上面了。
兼簡直暴殄天物!
武安那個傢伙,他是瘋了嗎?
打下了四個國家,那錢也不是這麼用的啊!」
景桓站起身來。
「其實仔細想想,這對咱們來說也不是壞事。」
他的語氣比方才放輕鬆了一些,像是在說服自己,也是在說服其他人。
「這種鐵軌就算是千煉鋼又怎麼樣?
不還是鋪在地上的死物嗎?
我們又不砍它,我們管它是普通鐵的還是千煉鋼鋼?」
他短戟拔出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戟刃在暮色中閃過一道冷光。
「而且換個角度想想。
秦國用千煉鋼鋪路,完全是暴殄天物!
這麼多好材料,不當兵器用,不當鎧甲用,全鋪在地上讓車軲轆碾。
這不是蠢是什麼?」
韓虎跟著點了點頭,臉上那種震驚的神色被一種「想通了」的釋然取代了。
「有道理!」
韓虎說,「這鐵軌就算是千煉鋼又怎樣?
它是限制那車的東西,不是保護那車的東西。
咱們不砍它,它對我們也沒有威脅。
反倒是秦國花了這麼大的代價鋪了這玩意兒,把嬴政自己困在上頭,這不是給咱們送機會來了嗎?」
趙咎把環首刀插回鞘里,用力拍了一下刀柄,發出「咔」的一聲響。
「說得對。
千煉鋼鋪路,聽著嚇人,但嚇人歸嚇人,跟咱們幹的這趟活沒關係。
它硬它的,我們殺我們的人,各干各的。」
公孫丑的大刀已經重新背回了背上,麵皮白淨的臉上恢復了之前那種從容。
但他捋短須的手指比平時多用了幾分力氣,像是在用力地捋平什麼東西。
「我只是覺得可惜。」
公孫丑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味道,「這麼多千煉鋼,若是拿來打造成兵器鎧甲,能武裝多少人啊。
結果鋪在地上,讓車軲轆碾,讓風吹,讓雨淋,讓鏽吃。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若非任務緊急,我非要想辦法弄斷幾段帶回去打武器。。」
「呵呵,你想弄斷也得有辦法弄斷,這種千煉鋼,你就算拿火燒,拿打錘子砸,也是弄不壞的。
公孫丑嘆息一聲,無奈搖了搖頭,
「總而言之,這對我們有利。」
鄭棘說,語氣平淡,「他們越蠢,我們越容易得手。
而且這軌道越硬,越能限制對方的路線。
越是精良,越說明這是必經之路,否則對方沒必要花費這麼大代價弄這玩意。
現在嬴政路過這裡已經是板上釘釘。
我們按照之前計劃,斬前車之輪,再靠鐵軌自身的約束力,把他們後面的車隊搞亂成一團。
最後趁亂弄死嬴政,任務也就完成了。
我們兄弟幾人,回去領賞,既有潑天富貴,又有名揚天下。」
幾個人都點了點頭,目光從鐵軌上移開,重新看向西邊的馳道。
全都帶著熾熱?
但公輸垣沒有動。
他還蹲在鐵軌旁邊,一隻枯瘦的手掌貼在軌面上,掌心貼著冰冷的金屬,指節微微彎曲。
他的眼睛閉著,耳朵貼著鐵軌,像是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
沒有聽到什麼異常。。
公輸垣慢慢地鬆開了手,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和鐵鏽。
他沒有參與那些「暴殄天物」的感慨,也沒有加入「秦國愚蠢」的嘲諷。
他只是看了景桓一眼。
那一眼裡有他活了這麼多年積累的全部經驗、直覺和謹慎,但景桓沒有接住那一眼。
公輸垣的目光過去的時候,景桓正在看西邊的馳道,他沒有注意到公輸垣在看自己。
公輸垣沒有把那個眼神送第二次。
他收回目光,緩緩低頭,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能大規模造出千煉鋼的組織,哪有那麼理所當然的好對付?
變數太多了。
公輸垣沒有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這些人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好手。
讓他們殺人、劫道、沖陣,他們是一把好手。
但這些人的眼睛裡只看得見自己的兵器和目標的人頭,看不見更高更遠的格局。
能看見更遠東西的人,不會來幹這一行。
他也是活到老了,才逐漸弄明白一些東西。
他靠回土坎後面,重新坐下來,把寒霜劍橫在膝上,垂下了眼皮,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心正在凝成一線,身上的勢在不斷提升。
……
嗚!
聲音是從西邊來的。
季縑最先聽到。
他靠在槐樹樹幹上,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動,像兩面小扇子捕捉著風裡的每一絲聲響。
曠野上的聲音很雜。
風卷沙土擦過枯草的沙沙聲,遠處不知名的鳥撲棱翅膀的聲音,十幾個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但他聽到了另一道聲音。
很遠。
很細。
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又像是從天的盡頭漏下來的。
那聲音一開始只是一個點,像針尖扎在耳膜上,細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但它沒有消失,反而在一點點地變大,像一顆種子在土裡膨脹,撐開周圍的泥土,把自己往外頂。
季縑睜開了眼。
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沒變,只是眼睛睜開了,瞳孔微微收縮,朝西邊的地平線投過去。
其他人也聽到了。
韓虎的銅鐧本來擱在膝蓋上,他的手正在鐧身上摩挲,那聲音一來,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種本能的警覺,像草叢裡的兔子突然豎起了耳朵,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隨時準備彈起來。
他的頭微微偏了偏,耳朵朝向西邊,眉頭擰在一起。
「什麼聲音?」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那個正在靠近的東西。
惡來從大石頭上站了起來。
他盤腿坐的時候就像一座小山,站起來更像。
光頭在暮色里反著暗沉的光,胸口的鬼面紋身隨著呼吸一鼓一縮。
巨斧提在右手,斧刃朝下,杵在地上,在乾燥的泥土裡壓出一道深槽。
他沒有說話,但握斧柄的手指攥緊了一度,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趙咎蹲在土坎後面,鐵胎弓橫在膝上。
他聽到那聲音之後,整個人往前傾了傾,像一條趴在草叢裡的蛇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下巴上的絡腮鬍子隨著咬肌一顫一顫的。
他在用力地聽和分辨。
公輸垣睜開了眼。
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一下,定格在西邊的方向。
他的手從劍鞘上滑過去,指尖搭在劍柄上,像大夫搭在病人手腕上號脈。
「是那個馳軌車嗎?。」
鄭棘的聲音很輕,從幾丈外傳過來,像一片落葉子飄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從西邊過來了。」
景桓沒有說話。
他站在鐵軌一側,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那聲音越來越近了。
那不是普通的聲響。
穿透力極強,極遠。
好像遠在天邊,卻能穿透曠野荒原。
不是馬蹄聲,不是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不是風吹過樹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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