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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狼首懸鞍氣未消,殘兵伏地盡蕭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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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上布滿了豁口,刀刃翻卷,握柄上沾滿了血。

他的手在抖。血衣軍的鎧甲太硬了,每一刀都必須用全力才能破開。

而對方傷勢比他更重,卻依舊穩如磐石。

墨突深吸一口氣。

他打不贏了。

不是刀法不精,不是刀不如人。

是敵人那種體魄,力量,那種被無數次淬鍊過的、遠遠超出常人的身體,他比不過。

他忽然笑了。

笑得暢快,笑得坦蕩。

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地打過一場了。

他把彎刀舉過頭頂。

「最後一刀。」

鐵鋒也舉起了劍。

兩人同時對攻。

墨突沒有防守。

彎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凜冽的弧線,劈在鐵鋒肩甲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鮮血迸射。

鐵鋒的長劍劈開了墨突的刀身。

那柄陪伴他半生的大彎刀,從中間斷成兩截。

劍鋒余勢不減,斬入墨突的脖頸。

頸甲被劈開。

血液噴涌而出。

墨突的嘴張了張,喉管已被切開,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嘶聲。

他仰面倒下,後背砸在草地上,目光朝向天上。

瞳孔慢慢散開,嘴角還掛著那抹桀驁的笑。

鐵鋒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肩上的傷口正往外涌血,他沒有去捂。

他低頭看著墨突的屍體,彎腰撿起那半截斷刀,放在墨突胸口。

然後直起身,長劍再次落下。

頭顱被割下。

頸骨分離的聲響,清脆而短暫。

鐵鋒提起墨突的頭顱,那張臉依然睜著眼。

鐵鋒橫劍於胸,微微頷首。

「承讓。」

他將這顆頭顱拴在馬鞍旁邊。

戰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

蒙武從後方掩殺過來,帶著那支憋屈了一夜、又狠狠揚眉吐氣的秦軍。

但他們趕到時,已經沒什麼可殺的了。

血衣軍早已將黑甲衛衝垮,殘餘的潰兵四散在草原上,像被風吹散的碎草。

蒙武的部隊迅速封鎖了退路,配合血衣軍收攏潰兵。

之前潰散的弓騎被一萬多血衣軍從四面八方圍住。

他們見了血衣軍的鎧甲就發抖。

有人扔下弓,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有人把彎刀插在地上,牽過戰馬獻給血衣軍。

有人直挺挺地站著,目送血衣軍從身邊掠過,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萬兩千弓騎,舉起了雙手。

黑甲衛的殘部還在跑。

他們看見墨突的頭顱掛在那名百夫長的馬鞍旁,跑得更快了。

蒙武的隊伍從後方包抄過來,血衣軍在前,秦軍在後。

口袋紮緊。

一撥黑甲衛被堵住,停了下來。

又一撥被追上,停了下來。

最後一撥跑進沼澤地,戰馬陷進泥里,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被追上來的血衣軍堵在泥水裡。

八千黑甲衛,陸續放下了彎刀,選擇了投降。

主帥都死了,跑也跑不掉,再掙扎就是傻子了。

戰馬被牽走。

兵器堆成小山。

旗幟踩進泥里。

那些繡著狼頭的戰旗,如今成了擦血的抹布。

蒙恬策馬從屍堆旁走過。

他的鎧甲上濺滿了血,戰馬口鼻噴著白氣,馬蹄踩過的每一寸地面都有倒伏的屍體。

他勒住馬,翻身下來。

蒙武站在一片高地上,背著手,看士兵們收攏俘虜。

他的鎧甲很乾淨,沒有血,只有一夜未合眼的倦意。

蒙恬走到他面前,站定。

父子對視。

蒙武看著蒙恬。

兒子的鎧甲上到處都是刀痕、箭痕、血漬,血漿在甲片上結成了殼。

臉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血早就乾涸了,沒有清洗。

鎧甲上有自己的血,更多是敵人的。

蒙武的眼角微微彎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他抬起手,按在蒙恬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幹得不錯。」

蒙恬沒有接這句話。

他摘下頭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望著那些正在被收攏的俘虜。

「三萬血衣軍包抄八萬殘兵,」

他搖了搖頭,「我以為我是來唱主角的。

結果您用九萬雜兵硬生生打崩了二十萬匈奴精銳,崩到只剩八萬。

我這包抄的反倒成了配角。」

他看向蒙武,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薑還是老的辣。」

蒙武收回了手,重新背在身後。他望著遠處的戰場,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兵器,越過垂頭喪氣的俘虜,越過被馬蹄踏平了的草原。

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九萬雜兵。」

他將這四個字慢慢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麼。

嘴角微微揚起,露出這一夜以來第一個燦爛笑容。

「加上你的三萬血衣軍,就是十二萬。

十二萬,對二十萬。

打得匈奴全軍覆沒。」

他轉頭看著蒙恬,眼中的驕傲再也不用掩飾。

……

匈奴王庭。

大帳內瀰漫著濃厚的酪漿與艾草的氣味,火塘里的干牛糞燒得正旺,煙氣順著穹頂的開口飄出去,與草原上低垂的暮雲攪在一起。

帳壁上掛著歷代大單于的佩刀與骨符,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攣鞮頭曼坐在狼皮鋪設的大椅上,一隻手擱在膝頭,指節緩緩敲著膝上的骨板。

那是盧煩部三天前送來的最後一道消息,骨板上的刻痕已經被他摩挲得模糊了。

盧煩部之後的戰況,再無更新。

派去的援軍也沒有消息。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羊皮地圖上。

盧煩部的標記被他用匕首劃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往南是白羊部。

白羊部倒是送了消息來,骨板上只有兩行字。

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頭曼把骨板翻過去扣在膝上。

白羊部的慫,整個草原都知道。

但凡聽見馬蹄聲密集些,他們能把帳篷扎進地底下去,躲得遠遠的。

從白羊部傳來的消息,說沒有看見,就等於什麼都可能已經發生了。

而白羊部的領地,一馬平川。

一支軍隊如果突破了盧煩部,穿過白羊部連一天都用不上。

一天。

他敲著膝頭的手指停了。

墨突的二十萬大軍把後背完全暴露給了那個方向。

如果有一支軍隊從那個方向捅進去,哪怕只有三萬人,也夠把整條戰線的腰眼扎穿。

火塘里的干糞塌了一塊,濺起的火星在羊皮地圖上燙出一個細小的焦痕。

頭曼伸手拂去那片灰燼,指腹按在焦痕上,碾了碾。

「大單于。」

當戶速律從左側的氈墊上直起身來。

他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馬奶酒,酒面上凝了一層奶皮。

方才帳中的沉默壓得太久,他的聲音出口時略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接上。

「日前墨突左大將傳回消息,已探明當面的秦軍不過九萬餘人,其中近半是燕國降卒。」

速律把碗擱在膝旁,扳著手指,「兵甲不全,士氣低落,前夜我方小股襲擾,殺穿了他們數處營地,他們的將領連追擊的膽子都沒有。

墨突大將的原話是。

此等雜兵,不足為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人,最後落在頭曼面上,嘴角扯出一個寬慰的弧度。

「二十萬精銳對九萬雜兵,墨突大將穩健了一輩子,從未在穩操勝券的局面下犯過冒進的錯。

況且您還親自請了那位老先生隨軍。

邪修、雷法、雷霆,那些中原人的旁門左道,自有老先生去應付。

這是上了雙保險的布置。」

速律端起馬奶酒,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兩下,把酒咽下去才笑道,「大單于,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

且渠伯德從速律對面接過話頭。

他盤腿坐在氈墊上,手肘支著膝蓋,掌心裡翻弄著一枚磨得發亮的羊距骨。

那枚骨頭在他指間翻來覆去地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墨突左大將的戰法,我領教過。」

伯德也不看速律,自顧自地對著火塘說話,「他從不把部隊一次性壓上去。

就算對面真的是九萬頭羊,他也會先試探、再襲擾、最後才亮刀子。

這種打法,可能會贏得慢,但絕不會輸。」

他把羊距骨攥在掌心裡,五指收攏,「至於那支在草原上穿插的軍隊。

從盧煩部往東胡方向去,就算沒有折損,真有三萬人穿過去了,也是連番戰鬥,長途跋涉,還能做什麼?

墨突手裡有二十萬。

全是精銳,其中更是有三萬黑甲衛。

三萬打二十萬,往正面撞,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往後方騷擾,墨突只要分出五萬人回頭圍堵,就能把那三萬人困死在草原上。」

伯德攤開手掌,羊距骨落在氈墊上,穩穩地立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很滿意這個結果。

「大單于,」

左賢王從帳門方向開口,聲音比帳中所有人都大了一號。

他剛從外面進來,皮袍上還帶著馬汗味和草屑,顯然騎馬巡營剛回來。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熱酪漿,也不坐下,站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的奶漬。

「我方才去點了兵,各部的騎隊都還在外圍駐牧,沒有驚動。

若前線有變,一日之內可以再集結五萬人。」

他頓了頓,又擺了擺手,「不過這話說了也白說,墨突手裡二十萬,打九萬還要增援?

傳出去,月氏的老對頭們能把牙笑掉。」

他把空碗扔給侍從,在氈墊上盤腿坐下,拍了拍膝上的灰,「我在草原上打了半輩子仗,還沒見過九萬雜兵能翻二十萬精銳的盤。

大單于放寬心,前線這一兩日就會有捷報。」

帳中響起零落的附和聲。

幾個部落頭領紛紛點頭,有的說墨突左大將從未有過敗績,有的說秦軍遠道而來水土不服,有的說老先生的法術曾在草原上劈死過一頭禍害牧群的妖狼,煞有介事。

有人開始斟酒,有人把烤羊腿從骨架上剔下來分給大家。

火塘里的干糞又添了兩塊,煙氣騰起來,帳中暖和了不少。

頭曼沒有接話。

他把膝上那塊骨板翻過來,又翻回去。

骨板背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紋,不知是什麼時候磕上去的,順著骨紋一直延伸到邊緣。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帳門的方向。

總覺得心中有一團陰影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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