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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終悟迷局皆是戲,深山困死寸心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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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孤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樂觀,仿佛只要他這麼想,事情就真的會這麼發展。

或許……他說的是對的。

或許那些敵軍真的已經走了。

或許那些陷阱只是巧合。

或許這一切真的只是他想太多了。

一絲僥倖從盧煩烈心底升起,像一根細細的繩索,讓他從崩潰的邊緣稍稍拉回了一些。

「也許吧。」

他低聲說,像是在回答拓跋孤,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拓跋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肯定是的。

將軍你就是太謹慎了,什麼事都想得太深。

有時候事情沒那麼複雜,就是咱們想多了。」

盧煩烈嘴角扯了扯,算是一個回應。

然後,迷霧中傳來了聲音。

腳步聲。

急促的、踉蹌的、幾乎是在奔跑的腳步聲。

盧煩烈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射向迷霧深處。周圍的士兵也立刻警覺起來,弓弦拉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兩道黑影從迷霧中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是斥候。

但只有四個。

他們的衣衫被劃得稀爛,臉上全是泥土和草汁,嘴唇乾裂出血,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滿是尚未消散的恐懼。

其中一個的手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顏色發黑。

那是中毒的跡象。

盧煩烈的心猛地一沉。

「其他人呢?」他大步迎上去,聲音低沉而急促。

兩個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其中一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死……死了……都死了……」

拓跋孤從後面趕上來,滿臉驚訝:「死了?那條路線你們不是走過好幾遍了嗎?怎麼還會死這麼多人?」

斥候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和恐懼:「不知道……屬下也不知道……

原本沒有陷阱的地方,突然就冒出陷阱來了。

拉線、毒刺、陷坑……到處都是,防不勝防。

我們走一步探一步,還是躲不開……」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抖:「明明之前走過的時候,那些地方什麼都沒有。

可是這次回去,陷阱全回來了。

而且……而且比之前更多,更隱蔽,更狠毒。」

拓跋孤的臉色變了。

盧煩烈的臉色更難看,他的手緊緊攥著劍柄,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敵軍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即將爆發的東西,「敵軍中陷阱的痕跡呢?那些屍體呢?到底是什麼情況?」

斥候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敵軍……敵軍的屍體不見了。

一具都沒有。」

「我們在交戰地點找了很久,地上只有我們自己人的屍體。

那些之前被敵軍殺死的殿後士兵,全都死在那裡」

「但是敵軍的屍體……」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一個都沒有。」

「那些被觸發的陷阱呢?」盧煩烈追問,「有沒有射中人的痕跡?」

斥候搖了搖頭,臉上的恐懼更深了:「屬下檢查了好幾處被觸發的陷阱。

那些木箭上面……沒有血跡。

地刺上面……也沒有血跡。

許多的陷阱,雖然被觸發了,但根本沒有射中過人。」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悚:「大人,屬下懷疑……之前我們聽到的那些陷阱激發的聲音、敵軍中陷阱的慘叫聲,全都是敵軍故意做出來給我們聽的。

他們根本沒有中陷阱,從一開始就沒有。」

死寂。

整個陣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到了斥候的話。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盧煩烈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是自信。

是尊嚴。

是作為一個草原勇士、一個部落領袖的全部驕傲。

他想起自己之前說的話。

「敵軍也被陷阱影響了,我們和他們消耗得不虧」。

他想起自己下令繼續深入時的篤定。

「再往前走走,就能找到蘭邪單那些叛徒」。

他想起自己以為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時的那份從容。

可笑。

真他媽的可笑。

盧煩烈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眼前陣陣發黑。

盧煩烈覺得眼前的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

是他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認知,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了。

他想起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陷阱,想起那些恰到好處的追擊節奏,想起血衣軍突然衝殺上來又憑空消失的詭異。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一幅他寧願永遠不要看清楚的圖畫。

他的腿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塵土飛揚。

周圍的匈奴士兵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們那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將軍,此刻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滿臉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原來……就是這樣……」

盧煩烈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這陷阱……就是敵軍布置的……」

「他們一直在演戲……把我們當傻子一樣戲弄……」

「把我們從伏兵區逼退,一路趕進這片核心陷阱區……這原本是給他們準備的陷阱,如今被他們改了之後,變成了困住我們的毒籠……」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比恐懼更可怕的東西——絕望。

「我們何其可笑……還以為在引誘敵軍兜圈子,互相消耗……」

「結果呢?只有我們自己在被陷阱消耗……而敵軍就這樣……就這樣玩弄傻子一樣把我們逼進這裡……」

「任由我們七拐八繞,把自己繞得迷失方向……

最後他們從容撤走……留我們在這裡進退維谷,不上不下……」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翻湧的巫煙,眼中滿是自嘲和苦澀。

「獵物……我們從頭到尾都是獵物……被人趕進籠子裡的獵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囈語的喃喃。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像一片被秋風掃落的枯葉,隨時都會被碾碎。

拓跋孤站在一旁,整個人都懵了。

他的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漿糊,怎麼也轉不動。

蘭邪單呢?

陷阱部隊呢?

那些被他們一路追殺、一路咒罵的叛徒呢?

「將軍……」

拓跋孤的聲音有些發澀,「這陷阱是敵軍改的……那蘭邪單呢?陷阱部隊呢?」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緊:「他們……難道不是背叛了我們嗎?」

盧煩烈沒有回答。

拓跋孤追問道:「我們來的時候,不是一直在追蹤他們的蹤跡嗎?

那些標記、那些痕跡,不是他們留下的嗎?

如果不是他們背叛了我們,那那些痕跡……」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亂,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只要找到他們……只要找到陷阱部隊……

他們熟悉這片山裡的每一個陷阱,肯定能帶我們出去……

他們就是我們的希望啊……」

盧煩烈緩緩轉過頭,看著拓跋孤。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疲憊和憐憫。

「蠢貨。」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拓跋孤的心口上,「這陷阱既然都被人家改了,布置陷阱的人還能有活路嗎?」

拓跋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們早就死了。」

盧煩烈一字一頓地說,「死得乾乾淨淨,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虧我們還自以為是,把他們當做叛徒,以找到他們為目標不斷深入山林……

把這些已經死掉的人,當做翻盤的籌碼……」

「可笑……真他媽可笑……」

拓跋孤的臉色變得慘白。

死了?

早就死了?

他想起這一路上,他們一直在追蹤陷阱部隊的蹤跡,一直在咒罵那些「臨陣脫逃的叛徒」,一直在幻想找到他們之後如何報仇雪恨、如何把他們當炮灰……

原來那些人早就死了。

而他一直痛恨的、一直想要揪出來的假想敵,不過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甚至可能連屍體都不存在了。

這種落差,這種荒誕,讓拓跋孤的腦袋一片混沌。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木樁,整個人都僵住了。

周圍的匈奴士兵也開始騷動起來。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陷阱部隊……全死了?」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出不去了……我們出不去了……」

「閉嘴!」

拓跋孤猛地吼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歇斯底里,「誰說我們出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轉動。

「雖然敵軍退走了,但我們一路進來的時候,是留了標記的!」

拓跋孤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些標記是我們草原部落的暗號,外人絕不可能看懂。

只要我們沿著標記原路返回,不就能走出去了嗎?」

盧煩烈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難道沒聽到斥候說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那些原本沒有陷阱的地方,重新出現了陷阱。」

拓跋孤的臉色一僵。

「敵軍既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改掉我們的陷阱,自然也可以在我們來的路上恢復陷阱。」

盧煩烈緩緩說道,「你現在回去,走的路依然還是布滿陷阱的。」

拓跋孤沉默了。

他知道盧煩烈說的是對的。那些陷阱不會無緣無故重新出現,那些標記也不會無緣無故消失。

但他不甘心。

「就算如此,」拓跋孤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大不了我們拼著傷亡,用命填出一條路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說服盧煩烈,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有一萬多人,難道還趟不出一條路嗎?死一千人、死兩千人,只要大部分能活著出去,就值得!」

周圍的匈奴士兵聽到這句話,臉色都變了。

用命填?

誰去填?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躲閃開來,沒有人願意成為那個被犧牲的數字。

盧煩烈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塵土裡,低著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發呆。

拓跋孤焦急地等著,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終於,盧煩烈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死灰色,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什麼東西。

不是希望。

是認命。

「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聲音沙啞而疲憊,「傳令下去,全軍整隊,沿著來時的方向……趟路。」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士兵,看著那些驚恐、躲閃、絕望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苦澀。

「告訴弟兄們,」他的聲音很輕,卻傳得很遠,「我們會活著出去的。」

沒有人回應。

只有巫煙在山林間翻湧,像一張永遠合不上的網,將他們死死罩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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