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帳暖謀深遣騎驍,銜枚暗踏夜霜遙(2/2)
事實就擺在那裡。
標記被改了,陷阱被改了,他們被困在自己的地盤上,連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他說的「應該」,不過是給賀賴屠一個安慰,給他一個不要現在就撂挑子不乾的理由。
賀賴屠氣得渾身發抖,但不管他怎麼憤怒,怎麼質問,怎麼拍石頭罵娘都沒有用。
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盧煩烈這邊的人,包括盧煩烈自己,正在毒發。
越來越多人倒下去。
盧煩烈的臉色也越來越差,手指的顫抖越來越明顯,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
而且,盧煩烈顯然不打算告訴他敵軍的位置。
賀賴屠看出來了。
盧煩烈是在等。
等他先把人送出去,等他先把路趟出來,等他自己先安全了,才會鬆口。
「行。」
賀賴屠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隊伍吼道:「整隊!準備出發!把中毒的弟兄們抬上,能走的一個別落下!」
隊伍開始動了。
但接下來的路,比進來的時候更加艱難。
他們找不到路。
賀賴屠帶著隊伍在山林里兜圈子,走一段,停一段,探一段,再走一段。
每一次以為找到了方向,走不了多久就發現前面是死路、
要麼是密密麻麻的陷阱,要麼是走不通的密林,要麼是之前走過的地方。
標記?
沒有。
方向?
不知道。
出路?
看不見。
只有無窮無盡的巫煙,和無窮無盡的陷阱。
「啊!」
一聲慘叫從隊伍前方傳來。
又一個士兵踩中了拉線,暗箭從草叢中射出,釘進了他的胸口。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抬走!」
賀賴屠的聲音已經麻木了。
「啊!」
又一個。
「啊!」
又一個。
「啊!」
賀賴屠已經不數了。
他只知道,每走一段路,隊伍就短一截。
每過一段時間,就有人倒下。
有的是被陷阱殺死的,有的是毒發撐不住的。
上萬人。
上萬人在這一路上倒下。
賀賴屠的眼睛紅了,不是悲傷,是憤怒。
是那種被逼到絕境的、無處發泄的、快要爆炸的憤怒。
他想要找盧煩烈理論,想要質問他,想要掐著他的脖子讓他說出敵軍的下落。
可盧煩烈已經昏迷了。
就在一個時辰前,盧煩烈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他的臉色從灰敗變成了青黑,嘴唇發紫,呼吸越來越弱。
拓跋孤讓人用樹枝做了個簡易擔架,把他抬著走。
拓跋孤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虛汗,走幾步就要喘半天。
但他咬著牙,硬是沒有倒下。
「將軍……」
拓跋孤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們……還能出去嗎?」
賀賴屠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巫煙在暮色中變得更加濃重,灰黃色的霧氣變成了灰黑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將整片山林捂得嚴嚴實實。
氣溫驟降,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衣服,鑽進骨頭縫裡。
士兵們開始發抖。
因為恐懼,也是因為冷。
火把點起來了,但火光穿不透巫煙,只能照亮腳下三尺之地。
隊伍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踩中陷阱的頻率越來越高。
「將軍……」
副將湊過來,聲音發顫,「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賀賴屠環顧四周。
那些癱倒在地的盧煩部士兵,已經被他們丟下了。
不是他想丟,是帶不動了。
中毒太深的人,抬著走太慢,太費人力,而且他們自己也在不斷倒下。
與其讓更多人陪葬,不如……放棄。
這個決定是賀賴屠下的。
他咬著牙,硬著心腸,下令只帶著盧煩烈、拓跋孤和幾個還能走的高層繼續嘗試出去。
留下的那些人,躺在冰冷的山林里,躺在瀰漫的巫煙中,躺在密密麻麻的陷阱之間。
沒有人知道他們還能撐多久。
也沒有人敢去想。
賀賴屠帶著殘存的隊伍繼續走。
走啊走。
走啊走……
路越來越陌生,陷阱越來越密集,人越來越少。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方向對不對,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出去。
他只知道!
他的隊伍還沒有和敵軍打一仗,就已經在山林里繞圈子踩陷阱死去了近半。
近半。
兩萬人。
死在自己人的陷阱上。
賀賴屠終於怕了。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徹頭徹尾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這或許根本不是什麼天賜的好差事,是來要他命的索命令!
再這樣下去,別提立功,自己都要死在這裡!
「停。」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不走了。」
隊伍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中滿是茫然和恐懼。
賀賴屠抬起頭,看向樹冠之上。
巫煙翻湧,看不見天,看不見星,看不見任何方向。
「升狼煙。」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求援。」
沒有人動。
因為他們就是援軍,哪裡他娘的還有援軍!
「我說,升狼煙!」
他猛地吼道,聲音裡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把濕柴、獸糞都拿出來!
能燒的東西全都拿出來!
升狼煙!求援!」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開始收集柴火。
很快,一堆濕柴在空地中央架了起來。
火石碰撞,火星濺出。
一縷青煙從濕柴中升起,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
濃煙開始升騰,穿過樹冠,穿過巫煙,朝著更高處涌去。
賀賴屠仰頭看著那柱狼煙,眼中滿是血絲。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如果有其他援軍看到狼煙,或許會來救他們。
如果沒有……
他不敢往下想。
巫煙翻湧,狼煙升騰。
山林深處,又一群絕望的人,在等待著不知會不會到來的援軍。
這一夜,月黑風高。
草原上的風很大,卷著沙土,打在帳篷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匈奴大營,中軍大帳。
攣鞮墨突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鋪著一張粗略的地圖。
帳中的火盆燒得正旺,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帳壁上,像一座巍峨的山。
帳下站著幾名將領,個個面色凝重,等待著主帥的命令。
攣鞮墨突雖然之前說了敵軍外強中乾,可以以力碾壓,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傢伙能夠保持常年勝仗,憑的可不是一股勇猛無畏。
他的兇猛貫穿在謹慎之中,即使認定敵軍外強中乾,依然會用實際行動,探出虛實。
今夜,絕不會平靜。
「斥候回來了嗎?」
攣鞮墨突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回主帥,回來了。」
一名將領上前一步,「秦軍營地燈火稀疏,戒備鬆懈。
尤其是東側的防區,營帳雜亂,巡邏隊懶散,看起來……不堪一擊。」
攣鞮墨突沒有立刻說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片刻後,他開口了。
「先派三千騎兵,從西北方向摸過去。」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不要大張旗鼓,不要點火把,摸到近前再動手。
燒他們的營帳,殺他們的兵,能殺多少殺多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殺完就撤回來。
不要戀戰。」
「是!」
一名將領領命,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攣鞮墨突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指尖在秦軍營地的位置點了點。
他不急。
二十萬大軍還沒完全集結,最後一支精銳明早才到。
在這之前,他不需要急著決戰。
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小股襲擾,既能試探秦軍的虛實,又能消耗對方的兵力,還能讓對方的士兵睡不好覺。
給他們帶去極大的壓力。
若敵軍有底牌,那今夜或許能試探出一二。
若沒有,這幾番襲擾,足夠讓敵軍今夜膽戰心驚,明日軟弱無力,會比正常情況更容易拿下,讓己方少折損不少兵力。
一箭三雕。
「傳令下去,每隔一個時辰,派一隊人馬出去,襲擾不同方向。」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輪換著來,不要讓秦軍有喘息的機會。」
「是!」
帳中眾將領齊聲應諾。
……
東胡邊境線上,秦軍的營寨連綿數里,燈火稀疏,像一條沉睡的長蛇,匍匐在黑暗中。
但蒙武沒有睡。
他站在營地中央的高台之上,身披鐵甲,腰懸長劍,目光平靜地望向北方。
那裡是匈奴大營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
二十萬大軍陳列在數十里外,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都可能撲過來。
「將軍。」
一名副將快步登上高台,壓低聲音,「斥候來報,匈奴營中有動靜。
大約兩三千騎兵,正從側翼摸過來。」
蒙武嘴角微微一動,沒有回頭。
他知道今夜匈奴不會安分,提前安排了斥候蹲守,廣袤漆黑的草原,這種蹲守並沒有太多技術含量。
「哪個方向?」
「西北。
那裡是燕降軍的防區。」
蒙武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知道了。」
副將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將軍,要不要調秦軍精銳過去支援?燕降軍那邊……怕是頂不住。」
「不用。」
蒙武擺了擺手,「按我之前部署的來。
告訴燕降軍的將領,匈奴來了,該亮燈的時候亮燈,該收網的時候收網。
別慌,別亂,別提前暴露。」
副將領命,快步離去。
蒙武依舊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靜地望著北方。
他的手搭在劍柄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在等。
等匈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