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簽分生死踏危途,阱隱煙迷標卻無(2/2)
還是沒有人動。
一個百夫長模樣的漢子硬著頭皮開口:「大人……弟兄們……實在是試不動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解釋。
「不是怕死,大人。弟兄們不怕死。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前方的迷霧,「這樣一個個上去送,死得不明不白的……
弟兄們心裡沒底啊。」
拓跋孤盯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
「沒底?」
他的聲音低沉,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你以為我有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掃過那些萎靡不振的士兵。
他知道百夫長說的是實話。
之前他們能頂著壓力一路追擊,是因為心裡憋著一口氣。
抓住叛徒,反敗為勝,把那些該死的敵軍碎屍萬段。
可現在呢?
叛徒早就死了,死得連屍體都找不到。
恐怖的敵軍也走了,走得無聲無息,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他們現在要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家部落布置的、被敵人改裝過的陷阱。
踩中了就死。
明明走出去了就活下來了,但現在卻要死在探路上。
越是這樣,越沒有人願意走在前面。
因為誰都不想成為那個「踩錯的人」。
「大人,」
另一個百夫長小心翼翼地開口,「敵軍反正也走了……
不如咱們等巫煙散去,看清楚方向,直線走出去?」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咱們熟悉這片山,只要巫煙散了,不用靠標記也能找到方向。
到時候咱們直接找到坡道方向,坡道上面不好設置陷阱,咱們上了坡道就安全了,但總比這樣……這樣拿命填要強。」
拓跋孤眉頭一皺,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等不了。」
所有人同時回頭。
盧煩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近前。
他的臉色依舊灰敗,眼神空洞,但聲音出奇地平靜。
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讓人心底發毛的平靜。
「你們忘了?這巫煙有毒。」
他一字一頓地說,「咱們雖然吃了祭壇配發的解藥,但解藥有時效。」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那些癱坐在路邊、臉色青黑的傷者身上。
「時效一過,一開始是筋骨酸軟,渾身無力。
越到後面越嚴重,輕則昏迷,重則中毒身亡。」
他抬起頭,看向迷霧深處,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山裡的祭壇都在極深的隱蔽處,沒有咱們親自傳令戰事結束,他們不會停止釋放巫煙。」
眾人沉默了。
他們當然知道巫煙有毒。
這是他們用來對付敵軍的武器。
按照原計劃,現在應該是敵軍被困在山林里,被巫煙侵蝕得筋骨酸軟、渾身無力,而他們憑藉解藥的時限從容收割,在自家布置的陷阱區來去自如。
可現在呢?
被困在山林里的,是他們自己。
敵軍早就走了,走得乾乾淨淨。
而他們,正被自己釋放的巫煙一點一點地逼入絕境。
「所以……」拓跋孤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們不能等。」
「不能等。」
盧煩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等下去,就是全死。」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沒有退路,也沒有拖延的資本。
要麼冒險趟出一條路來,要麼等巫煙毒發,死在這片自己親手布置的山林里。
「可是……」那個提議等巫煙散去的百夫長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盧煩烈說的是對的。
可知道歸知道,讓他走在前面趟路,他依然不願意。
拓跋孤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抽籤。」
所有人抬頭看他。
「每個小隊自己抽籤。」
拓跋孤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抽到最短的那根,走在最前面。輪換著來,大家都有活命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誰也別想躲在後面讓別人送死,誰也別想不冒風險就活著出去。」
沒有人反對。
因為沒有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片刻之後,隊伍中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各個小隊開始就地取材,折下樹枝,掰成長短不一的小段,握在手裡,只露出一截。
「來,抽。」
一個小隊長握著樹枝,伸到隊員們面前。
幾個人對視一眼,有人咬著牙伸手,有人猶豫了片刻才伸出去,有人低著頭,手在發抖。
「我……我是長的!」
一個士兵抽出一根樹枝,比了比長度,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狂喜。
他高舉著那根樹枝,像是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手舞足蹈,眼眶裡甚至湧出了淚水。
「我是長的!我是長的!我不用走在最前面!」
旁邊的人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羨慕,有嫉妒,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我……我是短的。」
另一個士兵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截短小的樹枝。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怎麼會……怎麼會是我……」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
旁邊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沒有人能替他。
「我也是短的……」
又一個士兵舉著那截短樹枝,聲音發顫。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只是死死地攥著那截樹枝,指節泛白,像是在握著一把割喉的刀。
「我……」
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著手裡的短樹枝,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受傷的小獸在哀鳴。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沒有人嘲笑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截短樹枝意味著什麼。
走在最前面。
踩那些看不見的陷阱。
用自己的命,為後面的人趟出一條路來。
隊伍里,此起彼伏的抽籤聲、驚呼聲、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荒誕的哀歌。
有人因為抽到了長枝而狂喜,手舞足蹈,涕淚橫流。
有人因為抽到了短枝而絕望,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有人沉默著把那截短樹枝揣進懷裡,站起身,走到隊伍的最前面。
有人死死攥著那截長枝,像是攥著自己的命,不肯鬆手。
拓跋孤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也是抽籤的人之一。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截短枝。
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到,默默把那截短枝塞進了腰帶里,換了一根長的握在手中。
然後他舉起那根長枝,高聲說道:「我抽到了長枝,我不用走在最前面。」
沒有人懷疑。
因為他是拓跋孤,是這支隊伍里除了盧煩烈之外職位最高的人。
沒有人會想到他作弊,也沒有人敢質疑他。
他收好那根長枝,看了一眼隊伍最前方那些抽到短枝的士兵。
他們的背影在巫煙中若隱若現,像一排走向刑場的死囚。
拓跋孤移開目光,看向前方翻湧的迷霧。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繼續走。」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抽到短枝的走在前面,輪換著來。
誰也別想逃。」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最前面的幾個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後的士兵們,緊緊跟著,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人的腳後跟,生怕踩錯一步。
巫煙翻湧,將所有人的身影吞沒。
抽到長枝的人暗自慶幸,臉上卻不敢露出笑容。
抽到短枝的人面色如土,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拓跋孤走在隊伍中段,手心裡全是汗。
那截被他塞進腰帶的短枝,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不自在。
但他沒有扔。
他只是把它藏得更深了一些。
隊伍再次前行。
抽到短枝的士兵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探,像在刀尖上跳舞。
沒走出多遠,前鋒又倒下了三個。
一個踩中了藤蔓拉線,暗箭從樹冠射下,釘穿了他的鎖骨。
箭上的毒發作極快,他甚至沒來得及說完遺言,就已經口吐白沫,抽搐著倒在落葉堆里。
一個踩上了偽裝過的蓋板,整個人掉進陷坑,坑底的尖刺從後背穿出,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沒有立刻死,仰面朝天,眼睛直直地望著翻湧的巫煙,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還有一個被地刺穿透了腳掌,他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自己把腳從刺上拔出來,撕下衣襟纏住傷口,一瘸一拐地快速往前走。
要在毒發身亡之前,為隊伍再探出幾處陷阱來,少讓自己的隊友死幾個。
血從布條里滲出來,滴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他硬挺著走了一段距離,直到一枚木箭插入腹部,才安心的倒了下去,沒了氣息。
「換人。」
拓跋孤揮手。
抽到下一輪短枝的士兵走上前,面無表情地接替了前鋒的位置。
他們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極點,反而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拓跋孤走在隊伍中段,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
標記還在,方向沒錯。
雖然死了人,但這是必要的犧牲。
哪一場仗不死人?
他們不死,大家都要死。
這是抽籤抽到的,是命運。
只要能走出去,這些人的死就是值得的。
他開始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可走著走著,他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前面那個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樹……那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
好熟悉。
他皺起眉頭,四處張望,試圖找到那個能證明他沒有走錯的東西。
標記。
他們設下的標記。
應該在樹根底下、石頭縫裡、草叢深處。
某個特定的位置,某種特定的擺放。
他蹲下身,撥開樹根處的枯葉。
什麼都沒有。
他又走到旁邊的石頭旁,趴在地上,伸手往石頭根部摸了摸。
還是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站起身,掃視四周,「這裡我們走過,是一個轉彎的地點。
我親手設下過標記,我記得很清楚。
標記應該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