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驍酋授首懸鞍畔,漠北殘兵盡愴惶(2/2)
呼衍陀咬了咬牙,撥轉馬頭,混進潰兵中,朝著西側奔馳。
他是右翼的主將,是這支部隊的統帥,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要活著,要帶著還能戰的人回去。
這是為了匈奴。
嘣!
震盪的弓弦炸響爆發。
呼衍陀渾身一震,心臟漏了一拍。
下意識猛地伏低身軀,幾乎貼在馬背上。
箭矢的破空聲從身後傳來。
一支黑色的箭矢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去,帶著尖銳的呼嘯,將他的發冠射飛。
頭皮上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箭矢帶起的氣流掀掉了他的頭皮,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顧不上去摸,只是死死抓著韁繩,拼命催馬。
身前傳來箭矢入肉的悶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三個跑在他身前的潰兵被同一支箭射穿,身體像破布一樣從馬上墜落。
「快!快!」
他嘶聲吼道,聲音都在發抖。
但馬蹄聲越來越近。
那不是手下的馬蹄聲,是追兵的。
他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一支血衣軍小隊,五個人,五匹馬,從那片潰兵的人潮中穿出來,像五柄利刃,直直地朝他刺來。
他們太快了。
戰馬在他們胯下不是跑,是在飛。
潰兵在他們面前像紙糊的。
有人擋在前面,一劍劈開,再有人擋,又一劍劈開。
他們的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寒光,每一道寒光都帶起一蓬血霧。
呼衍陀的親衛們回頭了。
十個人,都是他精挑細選、多年培養的心腹。
他們看到了那支追來的血衣軍小隊,也看到了呼衍陀臉上的恐懼。
他們相互對視一眼,眼中沒有猶豫,只有決絕。
「將軍快走!」
領頭的親衛嘶聲喊道,猛地勒馬,拔出彎刀,轉身迎向那五道黑色的身影。
其餘九個親衛沒有廢話,撥轉馬頭,彎刀出鞘,跟在他的身後。
十個人,十匹馬,列成一排,擋在呼衍陀和追兵之間。
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也知道自己擋不住。
但他們是親衛,是呼衍陀一手帶出來的、最忠心的兵。
主人有難,親衛擋刀。
這是他們的命。
領頭親衛舉起彎刀,朝著那五道黑影衝去。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悲壯。
他身後的九個人,同樣的眼神。
馬蹄聲在耳邊炸開。五道黑影眨眼間就衝到了面前。
領頭親衛的彎刀剛剛舉起,一柄長劍已經划過了他的脖頸。
他甚至沒看到劍是怎麼出鞘的,只感到脖子一涼,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戰馬還在往前沖,看到了自己的手還握著彎刀,看到了身後那個親衛的頭顱也飛上半空。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血衣軍的五人小隊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從十名親衛中間一穿而過。
長劍在陽光下劃出五道寒光,每一道寒光都精準地砍在要害上。
脖頸、胸口、腰間。
血光迸濺,殘肢飛起,十名親衛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倒下,屍體從馬上墜落,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為首的血衣軍騎兵甚至沒有減速。
他的長劍上還在滴血,目光已經鎖定了前方那個還在拼命逃跑的身影。
呼衍陀。
呼衍陀聽到了身後的巨響,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中倒映著那十名親衛倒下的畫面。
他們甚至沒有撐過一個照面,連一息都沒擋住。
他的手在劇烈顫抖,彎刀在鞘中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不掉了。
那五道黑影已經到了身後不到三十步。
他們太快了,快到他連逃都逃不掉。
呼衍陀猛地勒馬,戰馬前蹄騰空,嘶鳴著停下。
他咬著牙,拔出彎刀,轉身面向那五道黑影。
他征戰多年,從底層殺出來的,什麼惡仗沒打過?
跑既然是死路一條。
拼一下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就算死,也要死得像個草原勇士。
「來啊!」
他嘶聲吼道,彎刀高舉,眼中滿是血絲。
五道黑影沒有減速。
為首的血衣軍騎兵衝到近前,長劍從下往上撩起。
呼衍陀揮刀格擋。
長劍與彎刀相交。
一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順著刀柄傳上來,像鐵錘砸在掌心。
呼衍陀的虎口炸開一道血口,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的整條手臂都在發麻,從指尖到肩膀,骨頭都在嗡嗡作響。
征戰二十餘年,他從未遇到過這種對手。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只有力量。
純粹到野蠻的力量。
那柄他花了三百金買來的、從西域商人手中換來的、跟了他十五年的寶刀,從中段裂開。
刀身上那道他親手磨出的寒光還在,刀柄上纏著的牛皮還在,但半截刀身已經在空中旋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三百金。
十五年的沙場。
無數次從死人堆裡帶回來的痕跡。
他收藏這把刀,比收藏任何女人都更上心。
每個月用羊油擦拭,每次戰後親自打磨,連親衛都不讓碰。
他以為這把刀能陪他一輩子,以為它能幫他砍下更多的頭顱,以為它足夠堅硬、足夠鋒利、足夠與他一起走到最後。
可它斷了。
被一個普通士兵的劍,一劍砍斷。
呼衍陀來不及心疼。
那柄黑色的劍已經到了他的喉嚨前。
劍刃上還沾著他自己親衛的血,溫熱的,帶著鐵鏽味。
劍鋒未至,劍氣已經割開了他脖頸上的汗毛,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聲音。
他想躲,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的手臂還在發麻,虎口的血還在往外涌,斷掉的彎刀還握在手裡,可他連抬都抬不起來了。
征戰多年,從底層殺上來,他以為自己不怕死。
可這一刻,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
那一劍太絕望了。
他連一招都擋不住。
那個面無表情、連喘息都不曾加重的血衣軍士兵,只用了一劍,就把他的驕傲、他的寶刀、他二十年的征戰生涯,全部劈碎。
羞憤像火一樣燒上來,燒得他臉皮發燙,燒得他眼眶發紅。
但羞憤只存在了一瞬,因為那柄劍已經到了。
劍鋒划過脖頸。
冰涼的觸感從喉結處蔓延開來,像冬天裡舔了一口鐵器。
然後是一陣涼意,從脖子灌進胸腔,從胸腔灌進四肢。
他的身體突然變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像一陣風。
他的視線開始傾斜。
世界在旋轉。
天空、大地、潰兵、戰馬、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劍。
他看到了自己的戰馬還在往前沖,看到了自己的手還握著斷刀,看到了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還在馬背上坐著。
那個軀幹沒有頭。
那顆頭,是他的。
一隻黑色的鐵手套五指張開,一把攥住了正在下墜的頭顱。
手指扣進了他的頭髮,死死地、穩穩地,像在戰場上撿起一塊戰利品。
那隻手高舉過頭,那顆頭在空中晃動,血從脖頸的斷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草葉上,落在塵土裡。
「擒將之功我先拿了,各位同袍承讓!」
那個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混亂的戰場,落在周圍每一個血衣軍耳中。
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啐了一口說「你小子手快」,有人面無表情地繼續追殺潰兵。
匈奴弓騎的隊伍徹底炸了。
「將軍死了!」
「呼衍陀將軍被殺了!」
「快跑!快跑啊!」
那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的波紋向四面八方擴散。
宛若海嘯。
四萬弓騎本就散開了,被血衣軍的箭雨射散了,被衝鋒的勢頭打散了,被那一波又一波的死亡碾壓得連骨頭都不剩。
本來能堅持的人就不多了。
全靠旗幟、號令和本能讓部分士兵還在勉強周旋。
現在那個領頭的沒了。
舉旗的人已經跑了。
號角聲停了,命令沒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跑。
朝東跑的,朝西跑的,朝北跑的,朝南跑的。
有人丟下彎刀,有人丟下弓,有人把箭壺從背上解下來扔掉,只為讓馬跑快一點。
有人連馬都沒有了,徒步往草原深處跑,跑了幾步就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四萬人的隊伍,在一瞬間化作無數股細流,朝著四面八方奔涌。
有的幾十人一股,有的幾百人一股,有的三五個人騎著一匹馬,有的一個人騎著馬拖著兩個傷員。
他們像被捅了窩的螞蟻,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像被暴雨沖刷的泥沙。
血衣軍沒有急著追。
三萬人,四散奔逃的潰兵有幾百股,追了這股,那股就跑了。
追了那股,這股就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們雖然有高戰爭素養,但他們仍需要主帥。
這時候蒙恬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血衣軍在等著他的指揮。
用最高的效率,從全局入手,將敵軍徹底剿滅。
為首的血衣軍騎兵勒住馬,把呼衍陀的頭顱掛在馬鞍旁。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戰友,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潰兵,嘴角微微上揚。
「跑吧。
跑得再快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