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妄施半路藏鋒計, 不識奇車夢自荒(2/2)
殿門口,一個身影幾乎是撞進來的。
楚國負責對接在秦密諜的官員。
景敏。
景氏旁支,四十餘歲,國字臉,濃眉,面相敦厚,但兩隻眼睛轉得極快,像兩把梭子在織布機上往返穿梭,看什麼東西都不會超過一息。
他的皮袍皺巴巴的,下擺沾著泥點,靴子上全是灰,像是從什麼地方一路小跑過來的,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整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一種明明已經拼命壓抑了但還是從眉梢眼角往外溢的狂喜。
那種表情出現在一個奔喪的人臉上不合適,出現在一個報捷的人臉上也不完全對,更像是一個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人忽然看到了水。
水還在遠處,但他已經聞到了水汽,舌頭底下開始泛甜。
「大王!」
他的聲音是尖的,帶著一股長途奔跑之後氣息沒喘勻的破音,但他顧不上喘氣,一口氣把話頂了出來。
「嬴政要離開咸陽!」
朝堂上像被人扔進了一塊燒紅的鐵。
水沸了。
七八個人同時抬起頭,三四個人同時張嘴,「什麼」和「當真」和「消息可靠嗎」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
景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臉上全是汗。
但他的眼睛一直抬著,看著王座的方向,眼珠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珠子,閃著水光。
楚王霍地站了起來。
「說清楚。」
景敏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氣,把氣喘勻了,然後用一種他這輩子最字正腔圓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嬴政要帶著許多秦國重臣,去武安城給趙誠封侯。
徹侯。
這是秦國最高的爵位。
嬴政要親自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給趙誠封爵。」
「他要把咸陽城裡的重臣都帶走?」
「不是都帶走,但重要的都會去。
李斯、王綰、馮去疾,這些人都要跟著。」
「什麼時候?」
「消息是從咸陽傳出來的,已經過了三日。
以我們的經驗,嬴政不會拖延太久,少則三五日,多則七八日,必動身。
而且,據說這一次他不會帶許多士兵。」
昭華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彈了彈,像在算一筆帳。
「嬴政去武安,走哪條路?」
景敏搖頭,「具體路線尚不清楚,但有一件事……」
他的表情變了。
方才的狂喜像潮水一樣退下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
那種困惑不是遇到了難題,而是遇到了一個他認識每一個字、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的東西。
「嬴政要坐馳軌車去。」
「馳軌車?」
楚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腦子裡浮現不出任何畫面。
「那是什麼?」
景敏舔了舔嘴唇,把自己從密諜那裡得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挑出他覺得最重要也最能說得清的部分。
「據說是秦國新實行的一種新式鐵馬車。
不是馬拉的車,是鐵做的車,自己會跑,不用馬,也不用牛。
跑的比尋常馬車快得多,一天能跑好幾百里,而且一次能載幾百人。」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了。
笑聲不大,是從右列中間位置傳出來的,一個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鬍子的老臣。
像是感到離譜荒誕。
又像是一種人遇到完全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東西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用笑來填充尷尬的本能反應。
「一次載幾百人?」
他重複了一遍,嘴角的鬍鬚翹了翹,「幾百人坐一輛馬車?
那得多大的車?
得多大的馬?
不,他方才說了,不用馬。
那用什麼拉動幾百人?」
景敏張了張嘴,想說「據說是用燒煤的蒸汽機」,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蒸汽機是什麼。
密諜傳回來的消息里就是這麼寫的。
「馳軌車,以煤燒水,蒸汽為力,可載數百人,日行數百里。」
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腦子裡還是什麼都沒有。
「用什麼東西燒煤,用那什麼氣……」
景敏的聲音小了下去。
「蒸汽。」
昭華替他說了。
景敏點了點頭,「對,蒸汽。」
朝堂上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竊竊私語聲像春天的蚊子一樣嗡嗡嗡地響了起來,到處都是,但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幾百人坐一輛馬車?那馬車得多長?」
「怕是十幾輛馬車連在一起,前面用幾匹馬並排拉著,幾十匹馬拉一串車?」
「不對不對,他說不用馬,用那種叫蒸汽的東西。」
「蒸汽是什麼?
難道是血屠從哪裡抓來的神獸??」
「不不不,我覺得蒸汽應該是蒸屜冒出來的那個氣。」
「那個氣能拉動幾百人?你吹口氣能拉動一根木枝不?」
昭華沒有參與討論。
他站在原地,目光垂著,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他的腦子裡在畫圖。
鐵馬車。
不用馬。
一次載幾百人。
跑的比馬車快。
嬴政要坐這個去武安。
他把這些信息碎片在腦子裡拼來拼去,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他對馳軌車的認知有限,只是聽說過靠蒸汽行駛。
但他對一件事的判斷不需要完整畫面也能做。
不管馳軌車是什麼東西,嬴政離開咸陽是事實。
離開咸陽意味著離開了那座固若金湯的宮殿,離開了黑冰台最密集的保護網,走在咸陽到武安的路上,有平原有曠野,總歸比在咸陽好殺。
這就是機會。
「大王。」
昭華的聲音不高,但在嗡嗡嗡的竊竊私語中,像一把刀切進了棉花里,所有的聲音都被切斷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管馳軌車是什麼,」
昭華說,語調平穩得不像一個正在策劃刺殺敵國君主的人,更像一個夫子在對學生講解經文,「有三件事是確定的。」
「第一,嬴政離開了咸陽宮。」
「第二,嬴政離開了黑冰台的密集保護。」
「第三,嬴政要走一段固定的路線,從咸陽到武安,這是確定的。
我們不需要闖進咸陽宮,不需要突破黑冰台的銅牆鐵壁,只需要在那條路上,等他來。」
楚王的眉頭舒展開了一點。
「你的意思是……」
「在半路截殺。」
昭華說,「不必等嬴政到武安。
武安是血屠的老巢,那裡有血衣軍,有墨閣,有我們不知道的各種古怪東西。
一旦他進了武安城,我們就沒有任何機會了。」
「但半路不一樣。
半路是路上,路上沒有城牆,沒有守軍,沒有銅牆鐵壁的工事。
馳軌車不管多快,總歸是在地面上跑的。
我們從路兩旁殺出來,截住他,殺掉他,在秦軍反應過來之前撤走。」
楚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如果那馳軌車真的跑得比馬車快,我們的人能截得住嗎?」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殿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昭華。
昭華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
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
不是真實的畫面,是他根據景敏的描述拼湊出來的想像。
他見過上百輛馬車連在一起的景象。
楚國祭祀大典的時候,輜重車隊從宮中出發,一輛接一輛,排出幾里地,前車的尾巴連著後車的頭,像一條長蛇在道路上蜿蜒。
如果一百輛馬車連在一起,那速度就不可能快。
前面那匹馬拉著第一輛車,第一輛車拖著第二輛車,第二輛車拖著第三輛車,層層拖累,那條蛇扭不起來,跑不快,停下來的時候晃晃悠悠,要半天才能穩當。
說不定還要先讓前面的馬停下來,後面的車才能跟著停。
總而言之,就算沒有馬,把前面的車攔住,後面的自然也就被攔住了。
再長的車,也不可能飛起來。
他覺得這就是馳軌車。
他不覺得自己錯了,因為他沒有見過馳軌車。任何人在沒有見過一樣東西的時候,都會用自己見過的最接近的東西去填補認知的空白。
昭華是這樣,殿中所有人都是這樣。
他們拼湊出來的馳軌車,是一百輛馬車連在一起的一條鐵蛇,又長又笨又慢,停在路上就是一個活靶子。
昭華睜開眼。
「能截住。」
他說得很篤定,語氣里沒有一絲猶豫。
因為在那個他想像出來的畫面里,一條由上百輛馬車連成的鐵蛇,不可能跑得過快馬。
刺客騎快馬從側翼衝上去,攔住頭車,後面的車自然就停了。
然後把嬴政從車裡揪出來,一刀斃命!
他沒有把後面這個畫面往下想。
「那就好辦了。」
楚王笑了。
那是他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笑。
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點,但笑意是真實的,從那雙這兩天一直陰沉如深潭的眼睛裡溢出來的。
讓殿中的大臣們心情都放鬆了不少。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釋放感。
「嬴政自己出來了。
天賜良機。
你們所有人,」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像一把梳子把所有人的頭髮都梳了一遍,一個都不漏。
「即刻去找善於刺殺的人才。
江湖遊俠也好,府上門客也罷,只要是高手,就給我找來。
哪怕是從牢里提出來的死囚,有一技之長的也要。」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王座的台階邊緣,俯視著殿中所有人。
「務必要快。」
「在嬴政出來之前,所有的人都要到位。」
「埋伏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這一刀,必須捅進去。」
「寡人要嬴政死在路上,進不去武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