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仙繩暗鎖凌雲客,鐵火橫鋒待八荒(1/2)
臨淄城,齊王宮。
殿內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齊王癱坐在王座上,冕旒歪斜,露出底下那張蒼白浮腫的臉。
他手裡捏著一卷竹簡,竹簡上的字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燕國已滅!
那血衣軍還順手滅了東胡,如今連匈奴都要被滅了。
那隻血衣軍就像是一群修羅,從南殺到北,殺得興起,還會順便殺一殺周圍的異族。
而如今,六國只剩楚國和齊國。
楚國尚存不少實力。
而齊國……
齊國派去援魏的十萬精銳,在趙誠一揮手間,連同主將魯仲連一起化作齏粉。
那次之後,齊國損失了國內大半兵力。
如今齊王手裡能調動的,只剩下臨淄衛戍的兩萬老弱,以及散布在各地城邑、連鎧甲都湊不齊的雜兵三四萬。
這些兵力,別說擋血衣軍,就是擋蒙武麾下那九萬北境秦軍,也如螳臂當車。
「降了吧……」
殿角傳來一聲頹喪的低語。
是丞相後勝,他跪坐在蓆子上,頭埋得很低,聲音像是從泥里擠出來的,「燕國滅了,魏國亡了,趙國早就不存。
秦國如今是天下獨夫,我齊國偏安東海,本就是靠著列國制衡才苟活至今。
如今制衡沒了,拿什麼擋?
那趙誠……那趙誠根本不是人,是天上下凡的殺星。」
「是啊,大王。」
另一名老臣顫巍巍地出列,手裡拄著鳩杖,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
「老臣昨日收到消息,武安城的墨閣又造出新兵器了。
聽說叫什麼手槍,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魏國故地的那些豪強,都被一掃而空。
等這些東西裝備到秦軍手裡,我齊國的刀盾兵,連近身都做不到啊。」
殿內一片附和之聲,嗡嗡如蠅。
齊王閉上眼,手指死死摳進王座的扶手裡,指甲幾乎要折斷。
他想起先祖桓公九合諸侯的霸業,想起稷下學宮百家爭鳴的盛景,如今卻要在自己手裡,向一個西邊的虎狼之國低下頭顱,稱臣納貢,甚至……被郡縣制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傳令吧。」
齊王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擬降表,遣使入秦,請為……」
「請為什麼?」
一道清越如金玉相擊的聲音,驟然從殿外穹頂之上落下,打斷了齊王的話。
緊接著,是第二道聲音,低沉如海淵迴響,與第一道聲音交織在一起。
「請為臣?為奴?還是為那砧板上待割的魚肉?」
轟!
狂風拂過大殿內。
顯出兩道踏空而立的身影。
左側那人,身著月白色雲紋道袍手中握著一柄玉如意,如意首端鑲嵌著一顆湛藍的寶珠,珠內仿佛有海潮在涌動。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飄拂胸前,腳下踏著一朵由七色雲氣凝聚而成的蓮台,周身靈氣氤氳,仙風道骨。
右側那人,則截然相反。
他身披玄黑色水紋大氅,腰間懸著一支以蛟龍角製成的短笛,面容剛毅如刀削,雙目深邃得仿佛裝進了整片東海。
他憑空立於一道由海水虛影構成的虹橋之上,腳下隱有滄溟龍吟。
兩人身後,雲氣翻湧,海影幢幢。
數百名身著統一道袍的弟子踏空而立,或駕雲,或御劍,或乘海獸虛影,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殿外上空。
陽光被他們遮蔽,在殿內投下一片巨大的、流動的陰影。
仙光萬道,瑞氣千條。
殿內,齊王田建猛地站起,冕旒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亂響。
他仰著頭,嘴巴張得極大。
「仙……仙人?!」
「方壺山,靈墟道人。」
左側那白衣仙人一步踏出,雲氣蓮台緩緩下降。
他目光垂落,如九天之上俯瞰凡塵,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赤精子祖師座下,海外方壺道統,傳承七脈,今奉祖師法旨,特來助齊。」
「瀛洲島,滄溟真人。」
右側玄衣仙人也隨之降下,海水虹橋在他腳下化作萬千細雨,灑落殿內,卻又不濕衣袍,反而在空中凝成一粒粒晶瑩的靈氣,滋潤眾人肉身臟腑,令人一陣舒泰。
「赤精子祖師座下,海外瀛洲道統,傳承九脈,亦奉法旨,與方壺同至。」
靈墟道人手中的玉如意也是輕輕一揮。
一道清光灑下,將齊建籠罩其中。
田建只覺連日來的疲憊、驚懼、頹喪,如同被一盆滾水澆過的冰雪,瞬間消融殆盡。
他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二位仙人!」
田建竟一步跨下王座,連王冠都來不及扶,徑直走到殿中央,仰頭望著那兩道仙影,聲音激動得發顫,「是來救我齊國的?
可是來助寡人……助寡人退秦的?!」
「正是。」
靈墟道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內那些面如土色的齊國大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我等在瀛洲方壺潛修,不問世事久矣。
但祖師傳訊,秦人暴虐,欲吞天下,若讓秦運沖頂,天道失衡,我等海外清修之地亦難獨善其身。
故特率門下弟子三百六十五人,來助齊王守土。」
「三百六十五人?!」
後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仙人,非是下官不敬,只是那秦軍……
那血衣軍有數十萬之眾,更有火炮連弩,仙人雖神通廣大,可三百餘人……」
「三百六十五人,足矣。」
滄溟真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抬起手,黑色大氅的袖口中滑出一卷泛著水藍色光澤的帛書。
那帛書自行展開,懸浮於殿內半空,上面以金線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與陣圖。
「此物,名『滄溟方壺合擊陣圖』。」
靈墟道人接口道,玉如意輕點帛書,陣圖上的金線驟然亮起,在殿內投射出一幅巨大的虛影。
那是無數個小人,以特定的方位站立、移動,彼此之間有光絲相連,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網絡。
「此陣非是凡俗兵陣,而是祖師以仙家手段推演而出的『靈脈合擊大陣』。」
滄溟真人目光如電掃過殿內群臣:「齊國兵力大損,如今能戰之卒不過五六萬,且老弱參半,正面與秦軍交鋒,必敗無疑。
但若有此陣,便可化腐朽為神奇。」
齊王田建死死盯著那幅陣圖,呼吸急促:「仙人請細說!此陣……此陣如何施展?」
靈墟道人與滄溟真人對視一眼。
靈墟道人抬手,陣圖上的虛影驟然放大,顯示出其中幾個節點的細節:「此陣之要,在於『人即陣眼,氣即通路』。
我三百六十五名弟子,分作三百六十五處活陣眼,分布於軍陣各處。
而齊國軍士,則作為『通道』,以特定的站位與走位,在體內構成真氣流轉的路徑。」
「通道?」
後勝聽得一頭霧水。
「正是。」
滄溟真人沉聲道,他屈指一彈,一道水藍色的靈力射入殿內一名侍衛體內。
那侍衛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經脈凸起如蚯蚓,整個人痛苦地彎下腰去,仿佛體內有烈火在焚燒。
「凡人之軀,經脈閉塞,如淤塞之河道。」
靈墟道人看著那名侍衛的痛苦模樣,語氣平淡:「若強行以靈力貫通,輕則經脈寸斷,淪為廢人。
重則爆體而亡。
所以,軍士入陣之前,必須連服七日『通脈散』,讓體內經脈拓寬、堅韌,能夠承受靈力的流淌。」
「待經脈暢通,軍士便如銅線鐵索,成為陣法的『通路』。」
滄溟真人接過話頭,手指在陣圖虛影上一划,那些代表軍士的小人之間頓時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絲,「仙人與弟子居於陣眼節點,將自身靈力注入陣中,通過軍士體內的通道匯聚、增幅、流轉。
三百六十五個節點聯動,數萬軍士為通路,最終凝聚出的合擊之力,可一擊轟碎山嶽,可移山填海!」
殿內一片死寂。
隨後,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喧譁。
齊王田建的眼珠子瞪得滾圓,他猛地轉向那幅陣圖,又猛地轉向兩位仙人,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扭曲:「能……能移山填海?!
那血屠……那血屠可一戟開天,此陣若成,能擊退血屠乎?」
「趙誠自有他人對付。」
靈墟道人淡淡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高深莫測,「我等之責,是助齊軍擊退秦軍凡俗兵馬,守住齊地。
至於趙誠,自然有闡教其他高人去牽制。」
「但此陣有一個限制。」
滄溟真人忽然抬手,壓下了殿內的喧囂。
他面色凝重,目光掃過齊王:「此陣雖強,卻需時間。」
「時間?」
齊王心中一緊。
「不錯。」
靈墟道人緩緩點頭,玉如意輕點下頜,「首先,通脈散需連服七日,方可讓軍士經脈初步適應靈力。
這七日之內,他們每日都要承受經脈拓寬的痛苦,如同萬蟻噬心,且不能中斷,一旦中斷,前功盡棄,經脈盡毀。」
「其次,七日之後,軍士需在我等弟子帶領下,操練陣法的站位與走位。」
滄溟真人補充道,他指向陣圖虛影中那些不斷移動的小人,「這陣法不是死站著不動的,而是要在行進、轉向、衝鋒、後退的過程中,始終保持方位的連貫。
方位踏錯,威能大打折扣。
要讓五六萬人做到熟練,至少需要……」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
「至少兩個月。」
「兩個月?!」齊王田建的臉色變了變。
「兩個月,是底線。」靈墟道人語氣不容置疑,「若操練不精,陣法運轉時靈力遲滯,威能自然大大不如。
齊王,你是要一支能戰兩個月的精兵,還是要一群上陣即死的炮灰?」
齊王田建張了張嘴,額角滲出冷汗。
「兩個月……」他喃喃自語,「秦軍……秦軍會給寡人兩個月嗎?」
「你齊國偏安一隅,不是強國,對秦國暫時也沒有威脅,秦軍還要對付匈奴和楚國,匈奴那邊,秦軍也要有麻煩,兩個月綽綽有餘。」
兩位真人也很無奈,他們接手的,是齊國這個爛攤子。
就那點兵力,想要抵抗強秦太難了,他們就得多出力。
不但要拿出這等合擊陣法,還得出大量通脈散。
可以說是出了血的。
偏偏還不能甩手不干,不然秦運沖頂,天道失衡,覆巢之下無完卵。
這事還只能他們頂上。
再看齊王這個不堪大用的樣子。
兩人不由得暗暗搖頭。
麻煩,麻煩啊……
……
平剛城。
這座城池曾是燕國最北的邊陲重鎮,歷經數百年風霜,斑駁得像是老獸的脊背。
城北門外,便是茫茫無際的東胡故地,枯草連天,雪沫子被北風卷著,抽打在人的臉上,刀割似的疼。
馳軌車的汽笛聲在城外軍械站嘶鳴。
一列通體漆黑的鐵龍馬自南方蜿蜒而來,車輪碾過新凍的鐵軌,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哐當聲。
白茫茫的蒸汽從車頭兩側噴涌而出,在零下十數度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霜,落在站台上候著的血衣軍將士肩頭,覆了薄薄一層銀白。
車廂門開。
三名墨官魚貫而下。
為首的中年墨官姓魯,名喚魯機,是墨閣軍工坊的資深教習,腰帶上插滿銅尺扳手,行走間叮噹作響。
他身後,兩名年輕墨徒小心翼翼地抬下六隻以鐵箍加固的長條木箱,箱面以紅漆刷著「墨閣·甲字坊」的字樣。
「蒙將軍有令,新械優先配發北境先鋒。」
魯機拍了拍木箱上的積雪,目光掃過站台四周。
數百名血衣新軍已列陣等候,他們身披墨閣特製的精鋼甲,立得比之,寒風中冒著蒸騰熱氣,仿若一群猛虎。
這些戰士個個修煉過煉體訣,筋骨皮膜遠勝常人,一拳能砸裂凍土,一刀能劈開牛皮重盾,是武安最銳利的尖刀。
但此刻,他們看著那些密封的木箱,眼裡除了好奇,還有一絲對未知事物的本能敬畏。
魯機一揮手,木箱被撬開。
第一層稻草被掀開,露出底下整齊碼放的鐵器。
比血衣軍慣用的強弓短促許多,卻透著一股更加內斂、更加危險的鋒芒。
鐵木托,銅彈匣,精鋼管,槍身側面的烤藍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步槍。」
魯機取出一桿,動作嫻熟地拉動槍栓,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站台上格外刺耳。
「雙手持握,抵肩,瞄準,扣扳機。」
他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彈匣三十發,可連發,可點射。
百步內,鐵甲如紙。
三百步內,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話音落下,他轉身面向站台外的靶場。
百步開外,豎著三具靶子。
從東胡武庫中繳獲的皮質鑲鐵札甲,內襯塞滿棉絮,與匈奴最精銳的黑甲衛防護一般無二。
魯機端起步槍,槍托抵肩,微微側頭。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爆豆般的炸響驟然撕裂了雪原的寂靜。
槍口噴吐出寸許長的橘紅焰舌,彈殼如黃銅雨點般從槍身側面拋飛,叮叮噹噹砸在凍硬的青石地面上,彈跳翻滾。
三十發彈丸在不到五個呼吸間傾瀉而出,那具鑲鐵札甲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瘋狂抽打,鐵甲片崩飛,棉絮炸裂,皮革碎屑四濺。
槍聲停歇時,靶子已面目全非。
胸腹部位被打成了篩子,鐵甲扭曲得像是被巨獸啃噬過,最後一發彈丸甚至穿透了甲冑,將後方的木樁攔腰打斷,上半截栽落在雪地里,濺起一片白霧。
站台上,死寂了一瞬。
然後是一片粗重的抽氣聲。
「百步……鐵甲如紙?」
一名滿臉虬髯的百夫長喃喃自語。此人正是鐵鋒,曾率百人隊穿插,親手斬殺匈奴左大將墨突的悍卒。
但此刻,看著那具靶子的慘狀,他只覺得甲葉下的皮肉在隱隱發麻。
「若敵軍手中有這玩意……」
鐵鋒低聲道,「咱這身肉,咱這身甲,怕是跟那草靶子也沒甚區別。」
魯機將步槍遞給鐵鋒:「試試。」
鐵鋒咽了口唾沫,雙手接過。
槍身比他想像的更沉,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質感。
在魯機指導下,他笨拙地抵肩、瞄準、扣扳機。
砰砰砰!
後坐力撞得他肩膀微微一麻,槍口微微上揚,但彈丸依舊呼嘯著將百步外一塊半人高的土坯牆打得土屑紛飛。
鐵鋒看著自己雙手,又看看遠處冒煙的牆,眼神從緊張變成了狂喜。
「好傢夥……」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被草原烈風吹得乾裂的白牙,「這玩意拿在手裡,俺覺得自己能一個人挑一個千人隊!」
「這才哪到哪。」
魯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技術者的驕傲。
他揮了揮手,弟子們撬開了第二隻木箱。
箱中躺著的東西更短、更粗,通體黝黑,前端是喇叭狀的開口,後端有精巧的扳機與瞄準具。
旁邊碼放著一捆捆以油紙包裹的、帶有尾翼的尖錐形鐵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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