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雲垂野暗覆塵營,神影懸天萬卒驚(1/2)
彎刀碎裂的碎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有幾片彈起來,打在墨突的靴面上,又彈開。
他僵在原地,手指還維持著握刀的姿勢,刀身已經沒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刀柄。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抬頭看向老者。
老者沒有動,甚至沒有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望著前方那片火海,望著那些正在被炮彈吞噬的匈奴士兵,眼中滿是不忍和痛惜。
墨突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老頭兒不是騙子,是真有本事!
他那把刀什麼情況他自己知道,作為左大將,武器怎麼會是凡品?
那可是削鐵如泥的好東西。
結果只是搭在老人肩膀上,就直接崩碎了,這老頭多強?
而他現在離老者只有兩步。
這個距離,不,就算他在百丈之外,老者也能在一瞬間要了他的命。
剛才那一手。
他連看都沒看清,彎刀就直接碎了。
都不是折斷,而是碎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碎了一樣。
這讓他渾身汗毛直豎,危機感達到了極致。
周圍的親衛涌了上來,彎刀出鞘,擋在墨突身前。
「保護主帥!」
「退後!退後!」
十幾個黑甲親衛把墨突圍在中間,刀尖指向老者,但他們的手在抖。
老者沒有看他們。
他甚至沒有看墨突。
他只是望著前方,望著那片正在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墨突的問題。
「我的傳承有規矩。
我可以對付邪修,那是因為邪修沒有守規矩,我也不必對他守規矩。
但若沒有邪修,我出手對付凡人,那我算什麼?
和那些邪修有什麼區別?」
墨突愣了一下。
他看著老者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猶豫和掙扎。
這個老頭是真的不想出手,他似乎認定了敵方沒有邪修。
那是種刻進骨頭裡的、莫名其妙的、讓他咬牙切齒的迂腐。
誰管什麼規矩?
誰管有沒有邪修?
你有本事,你倒是用啊,在這看著自己人死?
但墨突沒有發怒。
他深知此時強迫,反而會推開這個迂腐的老頭兒。
老頭察覺到沒有邪修,卻還站在這,說明他也在猶豫。
墨突深吸一口氣,推開擋在身前的親衛,走到老者面前,和老者的眼睛平視。
「老先生,」他的聲音突然變了,是一種低沉的、帶著懇求的沙啞,「你看看那邊。」
他指向炮擊區。
一枚炮彈落下,炸開。
火光中,幾個匈奴士兵的身體被掀上半空,殘肢散落一地。
又一枚炮彈落下,炸開,壕溝邊堆積的屍體被炸飛,血水像雨一樣灑下來。
「那些人,他們有父母,有妻兒。
他們不是來侵略的,他們只是想在草原上活下去。
東胡人被秦軍滅了,秦軍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
我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家園。」
老者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墨突看到了那一顫,心中一喜,語速加快。
「你看到那些鐵疙瘩了嗎?
那或許不是你認知中的邪術,但邪術怎麼會有定理?
那種恐怖的屠殺速度,必然是邪物。
只有最邪惡的傢伙才能造出這樣的東西,它定是邪修造出來的、專門用來屠殺凡人的邪物。
普通人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就算沒有你能感應到的那種氣息。
它們也比任何邪修都更邪惡。
邪修殺人還有限,這些東西一炮下去,幾十條人命就沒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老先生,你的規矩是對付邪修。
可如果邪修造出了邪器,讓普通人拿著邪器屠殺無辜,你也不管嗎?」
老者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念什麼,又像是在和自己爭論。
墨突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在他默認了幾十年的規矩上。
他知道那些鐵疙瘩不是法器,他感應不到任何巫法波動,那分明是機關造物,是凡人的手藝。
但墨突說得對。
那些東西的威力,比邪修都可怕。
或許它真的是邪修創造出來的,我對這東西出手,總不算壞了規矩。
他的私心在蠢蠢欲動。
他修行六十載,在草原上被奉為神明,流傳著他的傳說。
他答應了要對付邪修,答應了要保匈奴大軍平安。
可現在呢?
邪修找不到,大軍被屠戮,他站在這裡,就什麼都不做嗎?
他回去怎麼交代?
他怎麼跟大單于說。
難道說對不起,那不是邪修,那是凡人造的機關,我的規矩不能對凡人出手?
規矩不就是為了保護凡人嗎?
此時那些東西,正以遠超凡俗限度的速度收割著生命。
此刻,他已經忘記了曾經師傅所說的,修行中人無國界之分,生命就該一視同仁。
在這血與火的衝擊下,在墨突的蠱惑下,他覺得自己是匈奴人,匈奴人的命不該這樣被屠戮。
卻忘了,他們本就是主動攻來的哪一方。
在匈奴進攻殺戮的時候,他也並未有所動作。
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他看向墨突,墨突的眼睛裡滿是懇求和焦急。
他又看向那片火海,那片正在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那些正在被炮彈吞噬的、年輕的、本該活著回去的面孔。
那些不是邪修。
但他可以說它們是。
沒有人能證明那不是邪器。
沒有人懂這些。
他說是,就是。
老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在說服墨突,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說得對。那些東西……定是邪器。
秦軍驅使邪器屠殺無辜,和邪修沒有區別。」
墨突的眼睛猛地亮了。
「老先生——」
老者抬手,打斷了他。
他緩緩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法杖,紅色水晶珠開始發光。
不再是之前那種高頻閃爍的、焦躁的光。
而是一種沉穩的、厚重的、像是被點燃了的紅光。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
但原本清靜的眼中,多了一絲戾氣。
那是幾十年修行中被壓抑的、從未釋放過的戾氣。
「老夫修行六十載,從未對凡人出手。
但今日,合該破例。」
他轉過身,面向兩翼高地的方向。
硝煙中,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還在吞吐火舌。
「邪修當誅。驅使邪器者,亦如此。」
……
炮擊區。
又一枚炮彈從右側高地飛出,拖著尖銳的呼嘯,朝著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砸去。
那些已經麻木的匈奴士兵甚至沒有抬頭。
他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鐵彈落地,炸開,火光吞噬一切,殘肢飛上半空,慘叫撕裂耳膜。
然後又是下一枚。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火光,同樣的死亡。
他們已經聽了無數遍。
但下一刻,炮彈落地又爆炸的聲音沒有傳來。
那枚炮彈飛到人群上空約莫十丈的位置,突然停住了。
不是減速,不是偏移,是停住。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虛空中伸出來,攥住了它。
它懸在半空中,旋轉著,顫抖著,發出嗡嗡的低鳴,像一頭被鐵籠困住的野獸。
然後。
轟!
炸開了。
火光在空中迸發,鐵片向四面八方飛濺,橘紅色的火焰在灰黑色的硝煙背景下綻開,像一朵盛放的花。
但下方的人群,毫髮無損。
爆炸的衝擊波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一圈圈漣漪般的波紋在空中盪開,從爆炸的中心向外擴散,像石頭扔進水面。
漣漪掃過人群的頭頂,帶起一陣風,吹動了他們的頭髮和衣襟。
然後消散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慘叫,沒有屍體,沒有血。
幾個匈奴士兵抬頭看到了這一幕,愣住了。
他們的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渾圓,臉上的表情從麻木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不敢置信。
炮彈在空中炸了?
沒有落下來?
一個渾身是血的百夫長踉蹌著站起來,仰頭望著天空,嘴唇在哆嗦,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有「嗬嗬」的氣流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又一枚炮彈飛來。同樣的高度,同樣的位置,匈奴們渾身一震,下意識奔逃。
但同樣的一幕發生了。
轟!
火光在空中炸開,漣漪在空中盪開,人群安然無恙。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從兩側高地上飛來的炮彈,一枚接一枚地在空中炸開,像節日的煙火,在灰黑色的硝煙背景下綻放出一朵朵橘紅色的花。
每一朵花都精準地綻放在人群上空十餘丈處,每一朵花都被那堵看不見的牆擋在外面。
沒有一枚落到地上,沒有一枚穿透那堵牆,沒有一枚帶走一條命。
兩翼高地上,炮手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一個年輕的炮手探出頭,看著那些在半空炸開的炮彈,滿臉茫然。
他的點火杆還握在手裡,但他的眼睛已經不看炮膛了,死死盯著那片天空。
「怎麼回事?沒打中?」
他喃喃自語,「不可能啊,這個距離,這個角度……我明明瞄得很準。」
百夫長蹲在炮位後面,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也看到了。
炮彈沒有落地,在半空就炸了。
不是一發,是連續好幾發。
不是一門炮,是所有炮。
他的手搭在炮架上,百思不得其解。
值此關鍵時刻,炮台可不能出現問題。
「檢查炮彈和炮膛。」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麼,「看看是不是火藥受潮了。」
炮手們七手八腳地動起來。
有人用推彈杆清理炮膛,有人舀出火藥仔細端詳,有人趴在地上檢查炮架有沒有鬆動。
一切正常。
火藥是乾的,炮膛是通的,引線是完好的。
他們重新裝填,壓實引線,點火。
轟。
又一枚炮彈飛出。
這一次,他們親眼看著它飛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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