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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豪強恃勢阻新章,孤吏擎旌踏血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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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中的破銅爛鐵被高高舉起,在夜空中碰撞出雜亂的鏗鏘聲。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興奮的戰慄。

不是被逼無奈的服從,而是發自內心的、近乎朝聖般的狂熱。

血衣侯趙誠。

這個名字在秦軍之中,早已不是凡人的名字。

那是戰神,是殺神,是戰無不勝的神話。

對於這些最底層的秦卒來說,能為血衣侯執行一次命令,比升官發財更值得驕傲。

命算什麼?

在血衣侯的戰旗下,命是可以不要的!

羅正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一年了。

一年多來,他在這武城縣像個傀儡,像個笑話。

可今夜,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令出必行「,什麼叫「一呼百應「。

不是因為他的威望,而是因為那捲諭令上「血衣侯「三個字的分量。

「好!「

羅正拔出了腰間那柄從未染血的縣令劍,劍指縣庫方向,聲音嘶啞卻震耳欲聾,「隨本令去縣庫!

崔家不開門,就砸開!

王家不讓路,就殺過去!

血衣侯令在此,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諾!!!「

三十五名士卒齊聲怒吼,聲浪衝破了縣衙的院牆,在夜空中迴蕩。

周倉站在一旁,看著這三十五雙血紅的眼睛,看著羅正那身寒酸的鎧甲在月下泛著冷光,忽然間也不害怕了。

他抹了把臉,從地上撿起一根門閂,大聲道:「明府,屬下給您開路!「

羅正大步走下台階,三十五名士卒緊隨其後,腳步雜亂卻沉重,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氣勢洶洶地向著縣庫方向撲去。

夜風呼嘯,吹得血衣侯諭令在羅正手中獵獵作響。

縣庫的方向,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門後隱約傳來骰子碰撞的聲響,以及崔家庫吏醉醺醺的笑罵。

他們還不知道,今夜的武城縣,要變天了。

縣庫坐落在縣城西北角,高牆深院,兩扇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塊斑駁的匾額,「武城縣庫「四個字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牆根處生著幾叢枯黃的雜草,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像是潛伏在暗處的鬼影。

羅正帶著三十五名士卒,腳步雜亂卻沉重地轉過街角。

遠遠便看見縣庫門口掛著兩盞燈籠,昏黃的光暈里,縣庫主事崔祿斜倚在門框上,穿著一襲綢衫,腰間玉佩叮咚,手裡還把玩著一串銅錢。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青衣短打的漢子,手持水火棍、短刀,甚至還有人拎著砍柴的斧子。

都不是官差打扮,是崔家養的編外私兵,平日裡在縣庫混口飯吃,實則專門替崔家看門咬人。

崔祿遠遠瞧見羅正,嘴角一咧,竟也不驚慌,反而笑著迎上兩步:「喲,縣令大人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這縣庫重地,經常有宵小作祟,可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羅正大步走到門前,鎧甲在月下泛著冷光。

他舉起那捲血衣侯諭令,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奉血衣侯令,即刻開啟縣庫,清點存糧、武備、戶籍冊!「

崔祿瞥了一眼那諭令,嗤笑一聲,伸手去推羅正的手腕:「明府,省省吧。

縣庫的規矩您不是不知道,三把鑰匙齊至方可開門。

您那把鑰匙去年就'丟'了,至今沒補上。

就算您有鑰匙,沒有崔老爺點頭,這門……「

他拍了拍厚重的門板,發出沉悶的聲響,「也開不得。「

「血衣侯令在此,你敢抗命?「羅正的聲音陡然拔高。

「血衣侯?「

崔祿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那是武安城的主兒,不是咱們武城縣的主兒!

明府,這武城縣是誰的天下,您心裡沒數?

您要是閒得慌,不如回去睡覺,明兒個崔老爺心情好,說不定還請您過府飲茶呢。「

羅正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在這縣庫門前吃過多少次閉門羹?

收過多少次崔家打著「飲茶「旗號送來的禮?

他想起去年冬,崔祿親自將那百石粟、五十匹布、十鎰金抬進縣衙後堂時,臉上那副「你不得不收「的嘴臉。

想起他每次想清點縣庫,都被這些私兵以「規矩「擋在門外。

想起他身為縣令,卻連自家治下的糧倉里有多少存糧都不知道……

憋屈。

不止今日憋屈,這一年,他羅正活得像個笑話!

「好……好一個武城縣的主兒!「

羅正雙目血紅,猛地舉起那捲血衣侯諭令,金印在月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光。

他的聲音嘶啞,卻像是從胸腔里擠出的雷霆,炸得整條長街都在震顫:

「血衣侯令在此!抗命者,殺!!!「

身後三十五名士卒,早已憋了一路的血氣,此刻被這一聲「殺「字徹底點燃。

那名刀疤老卒第一個怒吼出聲,挺著生鏽的長戈便沖了上去,三十五道身影如同三十五頭出閘的瘋虎,踩著雜亂的腳步,帶著破銅爛鐵碰撞的鏗鏘聲,直撲縣庫大門!

崔祿大驚失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你們……你們真敢?!

來人!給我攔下!「

他身後那十幾個家族子弟倒也有一股子血勇,平日裡仗著崔家的勢橫行慣了。

此刻舉起水火棍、短刀便迎了上來。

兩撥人瞬間撞在一起,棍棒與戈矛交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一個年輕私兵挺著短刀刺向刀疤老卒,老卒不閃不避,用胸膛硬接這一刀,任由刀刃沒入肩頭,反手一戈便砸碎了對方的腦殼,紅白之物濺在縣庫的門板上。

「羅正!「

崔祿躲在人後,臉色慘白,卻還在嘶聲大罵,「你豬油蒙了心!

血衣侯管得到這裡來嗎?你不要命了?

你難道沒收我們的錢嗎?!

去年冬崔老爺送你的百石粟、五十匹布、十鎰金,你都餵了狗了?

你收了我們崔家多少錢,你心裡沒數?!

你現在裝什麼清官,充什麼忠臣?!「

這一番話,像鞭子一樣抽在羅正臉上。

羅正的面色鐵青,卻沒有退縮。

他踩著地上橫流的血水,一步一步向前,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我也認罪!

但今日,我就要遵血衣侯令。

我看誰敢攔!「

「若是我要攔呢?「

一個低沉、威嚴、帶著百年豪強倨傲的聲音,從黑暗中緩緩響起。

長街盡頭,巷口深處,大批人影如潮水般湧出。

崔崇身著暗紫色綢袍,在幾十個手持利刃的私兵簇擁下大步走來。

那些私兵不再是縣庫門口那種拿著棍棒的編外人員,而是崔家真正的護院,刀鋒在月下泛著森寒的藍光,腳步整齊,殺氣騰騰。

崔崇走到縣庫門前,目光掃過地上那具腦漿迸裂的屍體,又掃過羅正身後那三十五名衣衫襤褸的士卒,最後落在羅正臉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貓戲老鼠般的冷漠。

周倉嚇得腿都軟了,他一把拽住羅正的鎧甲後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明府!明府……要不咱們就先服個軟?

等血衣侯那邊……等血衣侯大軍到了再說……

咱們就這麼點人,打不過的……「

羅正緩緩轉頭,看了周倉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猶豫,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對死亡的畏懼。

只有一片燒紅的、壓抑了一年後終於噴薄而出的決絕。

他伸出手,輕輕推開了周倉拽著他鎧甲的手。

然後,他向前踏出一步,將那捲血衣侯令緊緊攥在胸前,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蒼白如骨。

他的目光越過崔崇身後那數十柄利刃,直直釘在崔崇的臉上。

夜風驟起,吹得諭令獵獵作響,像一面染血的戰旗。

羅正只是一介文官,佩著一柄三尺長的縣令劍。

那劍是秦廷賜下的禮儀之器,劍鞘上的漆都有些斑駁了,一年來從未出鞘,他甚至不確定這劍是否開過刃。

但此刻,他握緊了那捲血衣侯諭令,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地上那灘尚未凝固的血泊里,官靴濺起暗紅的漣漪。

他搖了搖頭。

「血衣侯令在此,」

羅正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誰攔也不行。誰攔,誰就得死。」

崔崇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他仰頭大笑,笑聲在長街上迴蕩,驚飛了檐角幾隻棲息的烏鴉。

那笑聲里滿是百年豪強的傲慢與輕蔑,仿佛眼前這個手持一捲紙、身著一襲文官深衣的縣令,只是一隻妄圖撼樹的蚍蜉。

「就憑你?」

崔崇笑得前仰後合,綢袍上的暗紋在月下扭曲如蛇,「就憑你們這幾個小嘍囉?我偏要攔,你能怎麼樣?」

羅正沉默了。

夜風捲起他深衣的袍角,吹得那柄從未飲血的縣令劍微微晃動。

他看著崔崇身後那數十名持刀私兵,看著縣庫門前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著遠處漆黑如墨的夜空。

武安城的方向,天邊隱約有一抹不正常的亮色,像是某種遙遠的、不可觸及的希望。

然後,他緩緩開口:

「偏要攔,那就斬。」

崔崇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睛,臉上的橫肉抽了抽,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陰沉:「斬?你怎麼斬?

羅正,你不過是個拿筆桿子的書生,你以為你手裡那柄破銅爛鐵,能斬得了誰?」

羅正沒有回答。

他緩緩握住了劍柄。

那隻常年執筆的手,指節修長,指腹生著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

此刻,這雙手以一種生疏而決絕的姿態,扣住了冰冷的劍柄。

「嗆啷!」

一聲龍吟般的清嘯,縣令劍第一次在這武城縣出鞘。

劍鋒在月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果然未曾開刃,劍尖甚至有些鈍圓。

可羅正就這樣舉著這柄鈍劍,一步一步,向著崔崇走去。

他的官靴踏在血泊里,發出黏膩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我若死,」羅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得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見,「你也必死。」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溫和甚至略帶懦弱的眼睛,此刻燒著兩團近乎瘋狂的火:「血衣侯的名,我不信你沒聽過。」

崔崇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螻蟻挑釁後的暴怒。

他那張白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揮手:「放肆!給我打斷他的腿!把這瘋子的腿給我打斷!!」

數十名私兵齊聲應諾,刀鋒舉起,寒光如林,向著羅正碾壓過來。

羅正猛地高舉那捲血衣侯諭令,金印在月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光,他的聲音撕裂了夜空,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發出的最後咆哮:

「誰敢!!!」

那一聲怒吼,竟真的讓前排幾個私兵的腳步頓了一頓。

他們看著那捲諭令,看著羅正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這個平日裡對他們點頭哈腰的縣令此刻像一尊瘋魔般的姿態,心底莫名地升起一絲寒意。

他們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崔崇。

崔崇大手一揮,面目猙獰:「上!給我上!他不過是個文官,裝什麼忠臣!出了事我擔著!」

私兵們一咬牙,再次湧上!

「保護明府!!!」

刀疤老卒嘶聲怒吼,挺著那柄染血的長戈便擋在了羅正身前。

三十五名士卒,衣衫襤褸,兵器缺口,此刻卻如同三十五道血肉築成的城牆,將羅正死死護在中心。

他們知道對面是崔家的精銳私兵,知道這一戰九死無生,可他們不在乎。

能為血衣侯效死,是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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