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閉關煉就紫金身,舊邑頑豪逆詔新(2/2)
禮單瞬間被點燃,化作一團火焰,在他手中捲曲、焦黑、碎裂。
「意思是,從今日起,我羅正只認血衣侯,不認崔王鄭!「
羅正將燃燒的禮單擲入銅盆,火光映得他面容猙獰如鬼,「血衣侯要清冊,我給!要田畝,我清!要豪強的命……「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我羅正,親自帶路!「
周倉看著縣令,忽然覺得眼前這人陌生得可怕。
可那陌生之中,又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清醒。
羅正不再廢話。
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空白木牘,提筆蘸墨,筆尖在燈焰上微微一烤,落下時已是龍飛鳳舞:
「傳令:即刻召集縣中諸吏,獄掾、倉夫、戶曹、田典,一個時辰之內到縣衙集合。
另,打開縣庫,清點存糧、武備、戶籍冊。
再派快馬去各鄉各亭,命里正、亭長明日黎明前上報所轄戶數、田畝、丁口,敢有拖延隱匿者……「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在木牘上,暈開一朵漆黑的梅花。
「以抗血衣侯令論處,斬!「
「諾!「
周倉被這股氣勢所懾,下意識挺直了腰杆,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羅正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武安城的方向,隱約能看到遙遠天邊一抹不正常的亮色。
那是傳說中電燈的光芒,隔著百里都能映亮雲層。
「周倉,「羅正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嚮往,「你說……咱們武城縣,日後也能有電燈嗎?
也能有馳軌車嗎?「
周倉一怔,隨即重重地點頭:「聽說……聽說血衣侯治下,凡是忠心辦事的官吏,都能得墨閣賞賜。
武安城的縣令,據說家裡都裝上了電燈,夜裡不用點油燈……「
「那就對了。「
羅正笑了。
笑容里沒有了妥協的苦澀,沒有了恐懼的扭曲,只有一種看到了前程的、熱切的渴望,還有一種灼熱,從前他自己都沒有發現過的灼熱。
「去辦吧。
三日之內,我要親自帶著清冊,去武安城,拜見血衣侯。「
他重新坐回案後,不再看那堆灰燼,而是鋪開一卷新的木牘,開始一筆一划地書寫武城縣的第一份真正清冊。
窗外,夜色深沉。
可羅正覺得,天快亮了。
不是油燈照亮的假天亮,而是武安城方向傳來的、那種能照亮整個三百里封地的、真正的光。
他攥了攥手中的血衣侯令,感覺心中升起莫大底氣。
「現在,就看他們還敢不敢違抗了,血衣侯令在此,他們,要殺本官嗎?敢殺本官嗎?」
……
周倉揣著那捲血衣侯諭令的抄本,腳步匆匆地穿過縣衙的迴廊。
夜已深了,縣衙里本該是燈火闌珊、人影稀疏的時候。
可今夜不一樣。
周倉總覺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那些平日裡熟悉的廊柱、影壁、假山,此刻都像是藏了人。
夜風穿過迴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又像是某種野獸在暗處喘息。
他緊了緊衣襟,快步走出縣衙大門。
門外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兩側是低矮的坊牆。
往日裡,這個時辰早該漆黑一片,只有幾戶豪強宅院門口掛著燈籠。
可今夜,周倉分明看到遠處崔家大宅的方向,有幾點火光在牆頭移動,像是巡夜的家丁,又像是……
在等什麼人。
周倉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更快了。
「周縣丞!「
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
周倉渾身一僵,緩緩轉頭。
只見坊牆陰影里轉出一個人影,四十來歲,穿著一襲綢布深衣,腰間玉佩叮咚,面容白淨,三縷長須,正是崔家的管事崔邁。
崔邁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周倉的袖子,將他拽到坊牆根下,聲音壓得極低:「周縣丞,這麼晚了,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兒啊?「
周倉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想起自己確實收過崔家的好處。
去年冬,崔邁送了他一斗上好的粱米,說是「崔老爺體恤縣丞辛苦「。
拿人手短,此刻被崔邁拽著,他竟有些不好不應。
「崔叔,「
周倉左右看了看,長街上空無一人,可那些坊牆的陰影里似乎藏著無數耳朵。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比崔邁還低,「我去傳縣令大人的命令。」
崔邁奇道,「哦?縣令大人一向體恤下面的人,今天這麼晚了,怎麼突然傳令,不如讓縣令大人明日再說?」
周倉搖了搖頭,臉色不好看,「崔叔,這次不一樣。
崔叔,我也就提醒您一句,您……您趕緊拖家帶口跑吧。「
「跑?「崔邁眉頭一皺,手上力道加重了幾分,「跑什麼?縣令大人這是作甚?
難道還要推行那勞什子秦政不成?
大晚上的發什麼瘋?「
周倉看著他,一字一頓:「咱們武城縣,劃歸血衣侯治下了。
成武安國的了。「
「血衣侯?「崔邁鬆開手,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茫然之色,「哪位?「
周倉說了四個字:
「血屠閻羅。「
崔邁渾身劇震。
他那張白淨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他踉蹌著又退了半步,後背「咚「地撞在坊牆上,震得牆灰簌簌落下。
「那位……那位滅了趙的……「
崔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指著周倉,又像是怕指錯了方向而趕緊縮回,「……武安城的那位?「
周倉沉重地點了點頭。
崔邁不再問了。
他連連擺手,示意周倉快走,自己則轉身便跑,綢布深衣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那背影倉皇得像是見了鬼,眨眼間便消失在長街盡頭,只留下一串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周倉心頭更沉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縣衙西側的吏舍。
那裡住著縣裡的諸吏。
獄掾、倉夫、戶曹、田典,這些人平日裡與縣令共理一縣政務,今夜羅正召集,本該一呼即應。
可當周倉推開吏舍的木門時,裡面卻是一片死寂。
油燈昏黃,照著幾張空蕩蕩的床榻。
只有獄掾老張還坐在榻上,慢條斯理地摳著腳,抬眼皮看了周倉一眼:「喲,周縣丞,大晚上的,何事啊?「
「張獄掾,明府有令,一個時辰之內,諸吏到縣衙集合,清點縣庫、編戶造冊,還有要事相商!「
老張嗤笑一聲,把摳腳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清點縣庫?編戶造冊?
周縣丞,您沒喝多吧?
這大半夜的,編哪門子戶?
明府要是閒得慌,不如早些睡,明兒個還得去崔老爺府上喝茶呢。「
「這是血衣侯的諭令!「
周倉急了,從懷裡掏出抄本,「三日內不上報清冊,以抗命論處!
抗命!你們懂不懂?「
老張接過抄本,借著油燈掃了一眼,又隨手丟回給周倉,打了個哈欠:「血衣侯?
沒聽說過。
咱們武城縣歸邯鄲郡管,邯鄲郡說是……歸咸陽管。
什麼武安國,什麼血衣侯,管得著咱們嗎?
周縣丞,您要是沒事,別擾了兄弟們清夢。「
他說著,竟真的躺了下去,拉過被子蒙住頭。
周倉又說了幾句,說武安國,說劃治,說新政,都沒人當回事。
最後站在靜悄悄的吏舍里,手腳冰涼。
他又去了倉夫、戶曹、田典的住處,要麼大門緊閉,要麼人影全無,唯一一個開了門的戶曹小吏,正趴在案上打盹,被周倉搖醒後,迷迷糊糊地擺擺手:「明府的命令?明府的命令明天再說……「
周倉強硬不起來,這些人也不懂什麼血衣侯,在他們眼裡,崔王鄭最大,崔王鄭不發話,他們根本沒必要動。
周倉急得團團轉,在吏舍外的院子裡轉了三圈,一咬牙,轉身奔向縣庫。
……
縣庫在縣衙最深處,兩扇厚重的木門上掛著三把銅鎖,門口坐著兩個庫吏,正圍著一盞油燈擲骰子,賭得面紅耳赤。
「開門!明府有令,即刻清點存糧、武備!「
兩個庫吏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周倉一番。
其中一個年長的打了個酒嗝,懶洋洋道:「周縣丞,縣庫的鑰匙在崔老爺手裡備著一份呢,明府要開庫,得崔老爺點頭。
這大半夜的,崔老爺都睡了,咱們可不敢驚擾。「
「鑰匙不是有三把嗎?你們各持一把,明府持一把!「
「是啊,「另一個年輕的庫吏笑嘻嘻地拋著骰子,「可明府那把鑰匙,去年不是丟了嗎?
至今沒補上。
沒有三把鑰匙齊至,這庫門開不得,規矩嘛,周縣丞您懂的。「
周倉懂。
他太懂了。
那鑰匙根本不是丟了,是被崔家「借「去了,至今未還。
而這兩個庫吏,一個是崔家的遠親,一個是王家的外甥。
「你們……你們這是消極怠工!抗命!「
「抗誰的命?「
老庫吏又打了個哈欠,「咱們只認縣庫的規矩。
周縣丞,您要是閒得慌,不如坐下來賭兩把?「
周倉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
他轉身衝出縣衙,正好撞上派去各鄉各亭傳令的快馬。
那是一名縣衙的皂隸,名叫劉三,此刻正牽著馬,垂頭喪氣地站在衙門口,馬背上還馱著幾卷空白的木牘。
「劉三?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去各鄉傳令嗎?「
劉三抬起頭,臉上赫然一個鮮紅的掌印,嘴角還帶著血絲。
他哭喪著臉:「周縣丞,小的……小的挨打了。「
「什麼?「
「小的先去了東鄉的崔里正家,敲了半天門。
崔里正披著衣裳出來,聽說是要統計戶數、田畝,明日黎明前上報,當場就給了小的一巴掌。
說'大晚上的瘋了不成,鬧什麼瘋病?
統計戶數?
那縣令若是不想幹了,就趕緊回鄉,別在這亂來!
還明日黎明前?
不用睡覺的嗎?
滾蛋!'「
劉三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小的又去了南亭的鄭亭長那兒,鄭亭長更狠,直接放狗咬小的。
小的要不是跑得快,腿都要被咬斷了!
周縣丞,這令……這令傳不下去啊!「
周倉呆呆地站在縣衙門口。
夜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翻飛。
他回頭看看縣衙深處那間還亮著燈的後堂。
羅正此刻應該還在奮筆疾書,滿懷希望地等著他的好消息。
他又看看眼前鼻青臉腫的劉三,看看緊閉的縣庫大門,看看空蕩蕩的吏舍。
三條線,全部受阻。
縣吏不聚,庫門不開,鄉令不達。
周倉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想起羅正燒掉禮單時那決絕的眼神,想起崔邁聽到「血屠閻羅「四個字時震怖的表情,想起自己揣著諭令出門時那股子豪情……
全都是笑話。
在這武城縣,在這崔王鄭經營了百年的地盤上,縣令的命令連一張草紙都不如。
周倉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挪回後堂。
他推開門,看到羅正正伏在案上,一筆一划地寫著什麼,案角已經摞起了三卷寫好的木牘,字跡工整,墨香未乾。
「明府……「
周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里擠出來的,「屬下……屬下無能。「
羅正抬起頭,看到周倉灰敗的臉色,看到他身後空無一人,看到他懷裡那捲被揉皺的諭令抄本。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墨汁滴落,在木牘上暈開一朵漆黑的花。
「明府……「
周倉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咱們……咱們怎麼辦?「
羅正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良久,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沒有說話。
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